治水
本帖最后由 Hou 于 2026-7-10 13:03 编辑周六的下午总是浸在一种粘稠的慵懒里。
阳光穿过浅蓝色的窗帘,在木质书桌上切出半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小虫。吊扇在头顶转得有气无力,吱呀声混着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层叠着一层,往人耳朵里钻。
逸秋趴在书桌前,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的数列题上,已经停了快三分钟。
他身高一七五,偏瘦,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白校服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露着一点锁骨。皮肤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净,脸颊带着点少年人的圆润,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软乎乎的稚气。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皮却像灌了铅似的,越眨越沉。
桌上摊着半本写满公式的练习册,旁边立着个奶龙造型的笔筒,插着几支黑笔和自动铅笔。右手边放着半杯冰柠檬水,玻璃杯壁凝满了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好困啊……” 逸秋小声嘟囔了一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撑着下巴往窗外看。老小区的楼房矮矮的,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晒着衣服,风一吹,床单和 T 恤就晃起来,像五颜六色的旗子。
明明才下午一点多,却让人万分疲惫。
他收回目光,落在练习册上那道密密麻麻的题干上,数字和符号扭来扭去,像一群乱爬的蚂蚁。心里想着就眯五分钟,就五分钟,醒了再写。他把胳膊垫在下巴底下,脸侧着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木质的纹理贴着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木头味道。
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起初他还能听见蝉鸣,听见风扇的转动声,听见楼下路过的自行车铃铛声。渐渐地,那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像沉进了水里。他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张着,陷入了熟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掠过练习册的边角,掠过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逸秋睡得很沉,完全没察觉到,一丝透明的液体正从他的嘴角慢慢渗出来。
先是小小的一点,挂在唇瓣上,在阳光下发着亮。然后越聚越多,慢慢凝成一滴饱满的水珠,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滑。终于,它脱离了唇角,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书桌的木纹里。
那是一道极浅的凹痕,浅到肉眼几乎注意不到,像是木材本身生长的纹理。水滴落在里面,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只是顺着纹路慢慢铺开,漫过一道又一道细微的凸起与凹陷。
没有人知道,在这道不足指甲盖大小的木纹凹坑里,沉睡着一整片完整的大陆。
有连绵的山脉,有奔腾的江河,有炊烟袅袅的部落,有数以万计生生不息的人。
而这滴对人类而言微不足道的口水,对这片大陆来说,是一场绵延十三年的灭顶天灾。
【补充设定】:微观十年,约等于宏观一小时。
此时恰是仲春时节,澜江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水汽裹着两岸的青草气,顺着江面飘。江水是温润的碧色,流速平缓,水面上飘着细碎的水藻,偶尔有银鱼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沧撑着小木筏,正慢悠悠地往江心划。
他今年三十岁,是这江边渔村最老练的渔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手掌上布满了渔网磨出来的厚茧,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他光着脚踩在木筏上,稳得像钉在上面,手里的竹篙轻轻一点,木筏就顺着水流滑出去老远。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云层很薄,风也顺,是个捕鱼的好日子。竹篓里装着妻子湄今早蒸的粟米饼,还温着,旁边放着一小罐粗盐,是上个月用半篓银鱼换的。
想到湄,沧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湄是个手巧的女人,会织最密实的渔网,会蒸最香的粟米饼,去年冬天还给他缝了件兽皮坎肩,挡风得很。他们的儿子汀今年七岁,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村里的孩子往江边跑,总嚷嚷着要跟父亲一起捕鱼。
今早出门的时候,汀还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爹,今天要捕青鱼!要鱼珠子!”
沧笑着应了,摸了摸儿子软乎乎的头顶。鱼珠子是青鱼头里的一块软骨,磨圆了可以当珠子玩,是村里孩子们最宝贝的玩意儿。
他撒出第一网。
渔网在空中展开,像一张圆圆的乌云,“哗啦” 一声落进水里,慢慢沉下去。沧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双手抓着网绳,稳稳地往上收。网越来越沉,他心里一喜,手上加了劲。
网出水的瞬间,银闪闪的一片,全是小臂长的银鱼,在网里活蹦乱跳。中间还躺着两条两尺尺长的青鱼,脊背乌黑,肚皮雪白,甩着尾巴挣扎。
“好收成!” 对岸的渔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带着笑意。
沧也笑着挥了挥手,把鱼倒进舱里。照这个势头,中午就能收网回家,不仅能给儿子带鱼珠子,还能多换两升粟米,再过几天就是祭江节,也能给湄扯块粗麻布,做件新衣裳。
太阳慢慢升起来,晨雾散了。
江面上的木筏多了起来,吆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唱起了渔歌,调子粗粝又悠长,顺着风飘得很远。两岸的田野里,已经有人在劳作了,弯腰锄草的身影星星点点,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地融进天空里。
玄脊山脉横亘在北边的天际,像一条沉睡的黑色巨龙,山峰连绵起伏,山顶还带着点残雪。老人们都说,玄脊山是大陆的脊梁,是挡住北边荒寒的屏障,山后面是什么,从来没有人去过,也从来没有人想过去。
沧也没想过。
他的世界就是这澜江,就是江边的渔村,就是湄和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捕上来鱼,换回来粮,日子平淡得像江水,却也踏实。
他又撒了几网,鱼舱渐渐满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暖,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他摸出粟米饼,就着江水啃了一口,香得很。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了一声闷响。
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沧手里的饼顿了一下,抬头往北看。
天还是晴的,没有乌云。玄脊山脉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天边,没什么异样。
“打雷了?” 旁边筏子上的渔人也抬头,纳闷地说,“这天也不像要下雨啊。”
沧没说话,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慌。那声音不对,不是打雷,雷声是炸响,是从天上下来的,可这声音,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闷沉沉的,震得人脚底都有点发麻。
紧接着,江面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浪,是整个江面都在晃,像有人在底下摇着江水。沧的木筏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赶紧抓住筏边的绳子,才没掉下去。
江面上的渔人们都慌了,纷纷稳住筏子,往岸边看。
“地震了?” 有人喊。
话音刚落,第二声巨响传来。
这一次近多了,也响多了,“轰隆 ——” 一声,像天塌了一样。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来自玄脊山脉的方向。
沧猛地转头往北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玄脊山脉的最高峰后面,涌起了一道白色的线。起初还很细,像一条白丝带,可眨眼的功夫,那白线就越来越高,越来越宽,变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浪墙。
那浪墙太高了,比玄脊山的最高峰还要高十倍、百倍,像一堵从天上垂下来的水做的墙,铺天盖地,朝着南边压了过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江面上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巨浪,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害怕都忘了。
“那、那是什么……” 有人声音发颤,喃喃地问。
没有人回答。
浪头推进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刚才还在山后面,转眼就到了山脚下。
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沧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他从小看到大的、像巨人一样守护着他们的玄脊山脉,在那道白色浪墙面前,像泥巴捏的一样。浪头一拍下去,最高的山峰瞬间就碎了,巨石、树木、泥土,全都被卷进浪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脉在崩塌。
一道接一道的山峰被巨浪拍碎,像被推倒的积木。白色的洪水裹着碎石和泥沙,势不可挡地冲了过来,吞没了山脚的树林,吞没了山脚下的村庄,吞没了成片的田野。
“洪水!是洪水!!”
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瞬间打破了死寂。江面上乱成了一团,渔人们疯了似的往岸边划,哭喊声、吆喝声、竹篙落水声,乱成了一锅粥。
沧也反应过来了,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岸边,他的家就在岸边。湄和汀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他抓起竹篙,拼了命地往岸边划,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竹篙点在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风在耳边呼啸,洪水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像巨兽的喘息,就在身后追着。
他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划。
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到岸边的渔村了,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茅草屋,能看到村口的大榕树。村里的人也乱了,大人喊,孩子哭,都在往南边跑。
他在人群里找,找湄的身影,找汀的小身影。
可是来不及了。
洪水已经到了。
白色的巨浪从北边扑过来,瞬间就吞没了渔村的北端。茅草屋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大树被连根拔起,跑在后面的人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被卷进了浪里。
沧看见村口的大榕树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了下去,被洪水卷走。
他的家,就在大榕树旁边。
“湄 ——!汀 ——!”
沧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声音都破了。他往前伸着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洪水。
浪头打在了他的木筏上。
小小的木筏连一秒都没撑住,“咔嚓” 一声,碎成了无数木片。沧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水里。
温热的水瞬间裹住了他。
和澜江的江水不一样,这水是温的,又异常粘稠,像熬稠了的米汤,又像化不开的浆糊。他刚一落水,就觉得四肢像被粘住了一样,划动起来格外费力。
水往他的鼻子里、嘴里钻。
沧下意识地闭紧嘴,憋着气,拼命想往上浮。可这水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他挥动手臂,好不容易才把头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入目全是白色。
无边无际的白色水面,浑浊,粘稠,翻着泡沫。曾经的大地、村庄、山脉,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一片汪洋。远处偶尔能看到露在水面上的树梢、屋顶,很快就被浪头打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点咸,又有点甜,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又像是某种活物的气息。沧吸进鼻子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在水里漂着,四周都是杂物,碎木头、茅草、破碎的陶片,还有…… 人和牲畜的尸体。
他心里又酸又疼,眼泪混着水往下流。湄和汀,肯定没逃出去。他的家,他的日子,全都没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刺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像是被火烧。沧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泡在水里的手背,皮肤正在发白、发皱,然后慢慢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泡烂了一样。
不对,不是泡烂。
是在融化。
他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地溶解在水里,像糖块化在水里一样,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不……” 沧瞳孔骤缩,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他想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可他整个人都在水里,哪里还有地方可躲。
刺痛感越来越强,从手背蔓延到胳膊,从脸上蔓延到脖子。凡是接触到水的地方,都在疼,都在痒,都在一点点消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软,在脱落,然后是肌肉,一丝丝地化在水里。这水像是有生命,在啃噬他的身体,从外到里,一点一点地吃。
沧疼得浑身发抖,想喊,可一张嘴,水就灌了进来。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和胃都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也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里面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已经没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肌肉也在慢慢变得模糊,和周围的水融在一起。手指一根根地变软,变短,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骨头也开始疼了。
是那种酸溜溜的疼,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变软,慢慢失去硬度,慢慢融化。
这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天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毁灭一切的神水。
沧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疼痛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睁着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空,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是湄在灶台前蒸饼的样子,炊烟绕着她的发梢。是汀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手里举着鱼珠子,笑得一脸灿烂。是去年冬天,一家三口坐在火堆边,湄补着渔网,汀缠着他讲故事。
那些平淡的、踏实的、不值一提的日子,原来那么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白色的洪水,无边无际。没有岸,没有家,没有希望。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软,骨头彻底化在了水里,肌肉也融成了水的一部分。最后,连他的意识,也像被水稀释了一样,慢慢散开,归于虚无。
澜江最老练的渔人,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彻底融进了这场灭顶的洪水里。
而这,只是灾难的开始。
洪水还在往南推进,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着这片大陆上的一切。村庄、田野、森林、部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白色的浪涛里。
数不清的人,像沧一样,在洪水里挣扎、消融,最后连痕迹都留不下。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大陆。
季春时节,阳城的城楼之上,禹负手而立,望着北边的天际,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是夏部的首领,今年二十八岁。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穿着粗麻布的衣裳,腰间系着兽皮带。脸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麦色,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总是带着点沉郁的神色。
一刻钟前,北边的斥候快马加鞭赶回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反复说着 “玄脊山没了”、“天水来了”。
禹当时正在和长老们商量今年的春耕,闻言立刻就上了城楼。
此刻,北边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
原本澄澈的蓝天,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像是被谁泼了一碗奶。轰隆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脚下的地面偶尔会颤一下,像巨兽的脚步。
“首领,玄脊山脉离阳城有三百里,就算是发大水,也不可能这么快……” 旁边的长老稷皱着眉,话没说完,就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宽,像一堵移动的墙,朝着这边推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刚才还只是一条细线,转眼就清晰了起来,甚至能看到浪头翻滚的样子。
城楼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水。不,这已经不是水了,这是从天而降的灾难。
“传令下去。” 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族人,立刻收拾粮食和衣物,全部撤往南边的崇山。老人孩子先走,青壮断后,各部族按秩序撤退,不许乱。”
“首领!” 稷一惊,“现在就撤?要不要再等等……”
“等不了了。” 禹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浪墙,“玄脊山都挡不住,阳城的城墙更挡不住。崇山是大陆最高的山,只有那里能暂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立刻去办。违令者,斩。”
“是!” 稷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跑下城楼,去传令了。
城楼下很快就乱了起来。
喊叫声、脚步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夏部的族人虽然慌乱,但多年的规矩还在,各部族的首领都在维持秩序,扶老携幼,往南边的城门涌。
禹站在城楼上,没动。
他看着北边的洪水越来越近,看着城外的田野一点点被吞没,看着那些来不及进城的旅人被浪头卷走,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父亲鲧,一辈子都在和水打交道。当年境内的洛水泛滥,鲧带领族人筑堤坝,堵了三年,最后一场大雨,堤坝溃决,淹死了上千人。鲧也因此被族人问责,郁郁而终。
临死前,鲧拉着他的手说:“禹,水是堵不住的。要顺着它来。”
这句话,禹记了十年。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水。这不是江河泛滥,这是天水,是从山外涌来的、无穷无尽的灾难。
“首领,该走了!” 副手益跑上城来,急声说,“洪水快到城外了!”
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阳城。这座他从小长大的都城,这座几代人营建的城,很快就要没入水底了。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撤退的队伍很长,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往南边的崇山而去。路边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别的部落的,有山里的猎户,有田间的农夫,都跟着夏部的队伍一起往南逃。
洪水就在身后追着。
白色的浪头一路推进,吞没了村庄,吞没了道路,吞没了低矮的山丘。跑得慢的人,掉队的人,转眼就被洪水吞没,连呼救都来不及。
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扶着摔倒的老人,抱着走不动的孩子,帮着扛粮食。有人摔倒了,他伸手拉起来;有人哭着说家人没了,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什么也不说。
禹的妻子叫 “涂”,怀着身孕,已经跟着大部队先走了。禹本来想陪着她,可他是首领,他不能走在前面。
三天三夜。
队伍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崇山脚下。
崇山真的很高,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插云霄。山上有树林,有溪流,有大片的平台,可以容纳很多人。
禹立刻下令,所有人往山上撤,在半山腰的平台扎营。青壮劳力在山脚构筑简易的防线,观察水情。
刚安顿下来没多久,洪水就到了。
白色的浪头撞在山脚下,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有几十丈高。洪水顺着山脚蔓延,很快就包围了整座崇山,水位开始一点点往上涨。
人们站在半山腰,往下看。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汪洋,曾经的大地、河流、村庄,全都看不见了。只有零星几个较高的山头,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座小岛。
风里带着那股奇怪的咸甜味,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哭了。
先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又悲伤。然后像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老人哭,孩子哭,男人也红了眼眶。
家没了。
田地没了。
亲人没了。
什么都没了。
老祭司巫拄着拐杖,走到禹面前,脸色苍白,声音发颤:“首领,这是天谴啊。是我们做了错事,触怒了神明,才降下这天水惩罚我们。”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天空磕头:“神明息怒!神明息怒啊!”
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对着天空磕头祈祷。哭喊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山间回荡。
禹站着没动。
他看着脚下的洪水,看着哭成一片的族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天谴?神明?
他不信。
如果真的有神明,为什么要降下这样的灾难,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死掉?
“都起来。” 禹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水里,一下子压过了所有哭声。
众人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这不是天谴。” 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水患。是水,就有办法治。”
“治水?” 巫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首领,这是天水啊!无穷无尽的天水!人力怎么可能治得了?”
“人力治不了,也要治。” 禹的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又坚定,“难道我们就跪在这里,等着洪水涨上来,把我们都淹死吗?”
没有人说话。
“我父亲鲧,当年治洛水,用堵的办法,最后失败了。” 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这次,我们不堵。我们疏。”
他伸手指向东方:“东边有归墟,传说深不见底,能容天下之水。我们开凿河道,把这洪水分成几路,引到归墟去。水有了去处,就不会再泛滥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开凿河道?引到归墟?这怎么可能!”
“洪水这么大,河道要挖多宽多深?”
“这是要跟天斗啊!会触怒神明的!”
“太荒唐了,根本不可能做到!”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相信,凭他们的双手,能治住这灭顶的天水。
禹没有反驳。
他知道,说再多都没用。他会做给他们看。
“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就在山上待着。” 禹看着众人,语气平静,“但我告诉你们,坐在山上等,只有死路一条。动手挖,或许还有活路。”
说完,他转身就走,往山下的方向去。
益和稷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然后,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擦干眼泪,跟在了禹的身后。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等死,太不甘心了。
那就干吧。
跟这天,跟这水,斗上一斗。
孟夏时节,崇山脚下的临时营地旁,停着十几只木筏。
禹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身上穿着粗麻布的短衣,背上背着一个麻布包,里面装着干粮、石斧和测量用的绳索。他的皮肤本来就不白,这些天在太阳底下跑,晒得更黑了,嘴唇干得起了泡。
“首领,真的要去吗?” 益站在旁边,有些担心,“外面全是洪水,也不知道深浅,太危险了。”
“不去怎么知道河道该怎么挖。” 禹系紧腰间的带子,“地形不摸清楚,挖错了方向,全都是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看向益和稷:“我带三个人去东边,稷你留在山上,管好族人,看好粮食,不许乱。益你带一队人,去西边探探,看看西边的地形,半个月后回崇山汇合。”
“是。” 两人齐声应道。
禹跳上木筏,带着三个年轻的小伙子,撑着篙,离开了山脚,往东边划去。
水面上的景象,比在山上看更惨烈。
到处都是漂浮的杂物,断裂的树木、倒塌的房屋梁柱,偶尔还能看到人和牲畜的尸体,血肉几乎被腐蚀殆尽,在水面上漂着。
那股咸甜的味道更浓了,熏得人头晕。禹用布巾沾了水,捂住口鼻,还是挡不住那股怪味。
更可怕的是水的腐蚀性。
撑篙的小伙子手泡在水里,没多久就发红发疼,起了一层水泡。禹让他们尽量别碰水,可撑篙哪能不碰水。只能轮换着来,碰一会儿水,就把手擦干,抹点草药。
他们一路往东走,一边走一边测量水位,记录沿途的地形。遇到露出水面的山头,就爬上去,站在高处观望,画出大致的地势图。
禹的布包里,有一张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大陆的大致轮廓。每到一处,他就补上几笔,哪里高,哪里低,哪里可以做河道,哪里适合筑坝。
白天赶路勘测,晚上就找个高点的山头落脚,啃几口干粮,挤在一起睡一会儿。
水里有怪东西。
有一次晚上,他们在一个小山头上休息,半夜里,水里传来哗啦的声响。禹醒过来,借着月光一看,只见水面上漂着一团团白色的东西,像是泡烂了的肉,又像是某种虫子,顺着水飘。
他没敢惊动其他人,守了一夜。
那些东西没有上岸,只是顺着水流漂走了。但禹知道,这水里不简单,不仅有腐蚀性,还有别的危险。
还有一次,他们遇到了大风。
水面上刮起了大风,浪头一个接一个,木筏晃得厉害,差点翻了。几个人拼了命地稳住筏子,才勉强撑到了附近的山头。上了岸才发现,筏子已经被水泡软了,好几处都裂开了。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砍树重新扎了个筏子,才继续上路。
一路向东,走了一个多月。
禹的兽皮图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他摸清了东边的地势:总体是西高东低,越往东地势越低,有好几条天然的沟壑,可以利用起来改造成河道。
最东边,果然有一片巨大的低洼地。
当禹站在最高的山头上,看到东边那片无边无际的凹陷地带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是归墟。
比传说中还要大,还要深。洪水如果能引到这里,绝对装得下。
“太好了,首领!” 旁边的小伙子兴奋地说,“有这个归墟,洪水肯定能排出去!”
禹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路太远了。
从崇山到归墟,有上千里。要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开凿出几条能容纳这么多洪水的河道,难度超乎想象。
而且,这洪水还在涨。
他们出来这一个多月,水位又涨了不少。很多之前露出水面的山头,现在都被淹没了。照这个速度涨下去,用不了几年,崇山也会被淹。
时间不多了。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绕了点路,去了北边。
越往北,水越深,也越浑浊。那股咸甜的味道也越浓,呛得人嗓子疼。
禹想看看,这洪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往北走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山头,四周全是白茫茫的水面。水还是温的,水面上偶尔会冒起气泡,咕噜咕噜的,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首领,不能再往北了。” 一个小伙子小声说,“太吓人了。”
禹站在筏子上,望着北边无边无际的水面,眉头紧锁。
这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没有源头,无穷无尽。不,不对,是有源头的,只是那源头,远在他们想象之外。
他想起了老祭司巫说的话。
神明。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这洪水,真的是神明的手笔?
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有没有神明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回去吧。” 禹转过身,“回崇山。”
回到崇山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益也回来了,带回了西边的地形信息。西边地势高,多山地,不适合引流,主要的河道还是得往东修。
议事的山洞里,禹把兽皮图铺在石头上,给众人讲解他的规划。
“一共九条河道。” 禹用炭笔在图上画着线,“从崇山北边开始,分三路向东,利用天然的河谷和沟壑,拓宽加深,最后都汇入归墟。”
他指着图上的线条:“这三条是主河道,要宽十丈,深五丈。剩下六条是支河,分流用的。这样一来,洪水就能顺着河道,一路流到归墟里去。”
山洞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图,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心里都没底。
九条河,上千里。
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首领,这…… 得挖多少年啊?” 一个长老迟疑地问。
“至少十年。” 禹平静地说,“或许更久。”
十年。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年,洪水会不会早就把崇山淹了?十年,粮食够不够吃?十年,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没有别的办法。” 禹看着众人,“要么挖,要么死。选吧。”
没有人说话。
死,谁都不想死。
那就挖吧。
挖十年,挖二十年,只要能活下去,就值得。
“干了!” 益第一个站出来,“我带一队人,先挖第一条主河!”
“也算我一个!” 稷也站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坚定。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
洪水泛滥的第二年正月。
治水工程,正式动工。
崇山北边的荒原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来了。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石斧、石铲、木锹、削尖的木棍,还有用动物骨头做的凿子。
没有金属,没有铁器,全靠最原始的工具,最原始的人力。
禹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举起手里的石斧:“开工!”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挖土的挖土,运土的运土,砸石头的砸石头。喊号子的声音,工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山谷都在响。
难。
太难了。
土地被洪水泡过,又软又黏,一铲子下去,带起一大团泥,甩都甩不掉。挖到硬土层,更是费劲,一铲子下去只有一道白印。
最麻烦的是岩石。
有些地方是石山,必须把山凿开,河道才能过去。石斧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砸半天才能砸下来一小块。手震得发麻,虎口都裂了,血顺着斧柄往下流。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天黑看不见为止。中午就在工地上啃两口干粮,喝几口河水 —— 没人敢喝洪水,都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
累。
每个人都累得像散了架。晚上回到营地,倒头就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没过多久,就有人撑不住了。
有人累倒在工地上,发着高烧,说胡话。有人手上磨满了血泡,泡破了,沾了泥,化了脓,疼得直哆嗦。还有人不小心被落石砸伤了腿,躺在帐篷里呻吟。
更要命的是,粮食不够了。
撤退的时候带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山上又种不了粮食,坐吃山空,眼看着粮仓就要见底了。
人心开始慌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首领。” 稷找到禹,愁眉苦脸地说,“粮食最多还能撑半年,可这河道,半年连十分之一都挖不完。”
禹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他眼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很亮。
“我知道。” 禹说,“我已经想好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高地:“这几个山头,地势高,洪水淹不到。我们分出一部分人,在这些山上种粟米和稻子。山上有泉水,能灌溉。虽然产量不高,但总比坐吃山空强。”
稷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还有。” 禹接着说,“组织人捕鱼。洪水虽然有腐蚀性,但洪水还未涨到西山,那里的鱼还是活的。用网捞,捞上来处理干净,能当粮食。”
“好!我这就去安排!” 稷兴冲冲地走了。
粮食的问题暂时有了解决办法,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疫病。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营地里开始有人拉肚子,发烧,身上长脓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病倒了一大片。
巫带着几个懂草药的人,天天在营地里熬药,可还是压不住。每天都有人死去,尸体只能远远地埋掉,或者干脆丢进洪水里。
恐慌开始蔓延。
有人说,这是神明的惩罚,是治水触怒了神明,才降下疫病。有人偷偷收拾东西,想逃到别的山上去。还有人跑到禹面前,跪着求他停手,别再治水了。
禹的压力很大。
他每天忙到深夜,既要管工程进度,又要管粮食,还要管疫病。眼睛里的血丝从来没消过,嘴上的泡起了一层又一层。
但他从来没说过放弃。
他亲自去了疫病的帐篷,照看病人,帮着递药。巫劝他别去,怕传染,他只是摇摇头。
“我是首领。” 他说,“我不能躲着。”
他和巫一起研究草药,尝试不同的方子。最后发现,用山上的一种苦草煮水喝,能预防疫病。他立刻下令,所有人都要喝苦草水,营地每天都要撒石灰,病人要隔离。
过了一个多月,疫病终于慢慢控制住了。
经历了这场疫病,族人们反而更信服禹了。
他们看到了,禹和他们一样吃苦,一样受累,甚至比他们更累。他没有躲在后面享福,而是冲在最前面。这样的首领,值得跟着。
工程继续推进。
河道一点点向东延伸,像一条正在生长的巨龙,慢慢爬过大地。
禹走遍了每一段河道,哪里该挖宽,哪里该筑坝,哪里该拐弯,他都亲自盯着。他的脚底下长满了厚厚的茧子,腿上因为长期泡在水里,长了一片片的烂疮,疼得厉害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可他从来不说。
有一次,河道挖到了一处断崖。
崖壁全是坚硬的岩石,石斧砸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挖了半个月,才凿进去不到一丈。所有人都泄气了,坐在地上,看着那道崖壁,一筹莫展。
“这怎么挖得动啊……” 有人叹着气说,“怕是挖十年也挖不通。”
“要不…… 绕路吧?” 有人提议。
“绕路要多走几十里……” 禹盯着崖壁出神。
他在崖壁底下坐了一天,观察石头的纹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光。
“有办法了。”
他让人找来大量的干柴,堆在崖壁底下,点火烧。
熊熊大火烧了起来,把岩石烧得滚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石头都烧红了。然后禹下令,往上浇冷水。
“滋啦 ——”
巨大的白气冒了起来,伴随着清脆的开裂声。
滚烫的岩石遇到冷水,瞬间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禹拿起石斧,对着裂缝一砸。
“咔嚓” 一声,一大块石头掉了下来。
“成了!”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拿起工具,对着裂开的岩石砸下去。
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
这个火烧水浇的办法,很快就推广到了所有石质地段。工程进度快了很多。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洪水三年,洪水五年,洪水八年……
河道从最初的几里,变成了几十里,几百里。九条河道,一条接一条地贯通,像血管一样分布在大地上。
洪水开始顺着河道往东边流了。
水位上涨的速度慢了下来。
族人们看到了希望,干得更起劲了。
这期间,禹回过三次崇山。
第一次回去,儿子启出生了。他站在帐篷外面,听见里面孩子的哭声,手攥得紧紧的,想进去看看,可工地上有事,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
第二次回去,启会走路了。涂抱着孩子站在路口,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怯生生的,像看陌生人。禹心里一酸,想抱抱孩子,可接到消息,东边的河道决口了,他只来得及跟涂说了两句话,就匆匆走了。
第三次回去,启已经五岁了,会跑会跳,会喊爹了。可禹在崇山只待了一天,就又走了。
有人跟他说,别太苦了自己。
禹只是摇摇头。
“水患不平,何以家为。”
他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想妻子孩子。可他是首领,他肩上扛着所有人的命。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第十三个年头,深秋。
最后一条主河道,终于挖到了归墟。
当最后一铲土被挖开,洪水顺着河道,浩浩荡荡地冲进归墟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扔下了工具,抱在一起,哭了。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
他们挖了十三年,终于把河道修通了。
洪水顺着九条河道,源源不断地流向归墟,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一天比一天低。
露出了山头,露出了田野,露出了村庄的废墟,露出了曾经的道路。
大地,重新露了出来。
消息传回崇山,整个山都沸腾了。
人们欢呼着,跳跃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扔。老人哭着跪拜天地,年轻人互相拥抱着庆祝。
十三年了。
他们在山上待了十三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寒冬。
阳城旧址旁,新的都城正在营建。
虽然只是初步清理出了地基,搭起了很多茅草屋,但已经有了都城的样子。从各地赶回来的族人,都聚集在这里,准备庆祝治水成功。
这一天,是冬祭的日子。
也是庆祝治水成功的大典。
广场上搭起了高高的祭台,上面摆着祭品,牛羊、粟米、美酒,都是这十三年来最丰盛的一次。
老祭司巫穿着崭新的祭服,拄着拐杖,站在祭台前,主持祭祀仪式。
台下乌压压的一片,站满了人。有夏部的族人,有其他部落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禹穿着黑色的祭服,一步步走上祭台。
他今年四十一岁了。
十三年的风吹日晒,十三年的辛苦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头发里掺了不少白发,脸上有了皱纹,背也微微有些驼了。但他的腰杆还是挺得很直,眼神还是那样沉稳坚定。
他站在祭台上,看着台下的众人,看着远处流淌的河道,看着重新露出来的大地,心里百感交集。
十三年。
太多人没等到这一天。
累死在工地上的,病死的,被洪水冲走的,被落石砸死的…… 数不清的人,没能看到洪水退去的这一天。
禹拿起酒爵,将酒洒在地上。
“敬死去的族人。” 他沉声说。
台下所有人都肃立着,低下头。
祭祀仪式结束后,庆典正式开始。
人们载歌载舞,唱起了古老的歌谣。火堆点了起来,烤肉的香气飘得很远。年轻人摔角比武,孩子们跑来跑去,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各个部落的首领都过来给禹敬酒。
“首领大恩,我们部落永世不忘!”
“禹首领功德无量,是我们所有人的共主!”
“以后我们都听您的!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敬佩他,感激他。
是他,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站了出来。是他,带领着大家,用了十三年的时间,硬生生凿出了九条大河,治住了灭顶的洪水。
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在所有人心里,禹已经和神明差不多了。
禹一一回敬,话不多,却很真诚。
庆典一直持续到深夜。
篝火熊熊,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禹站在祭台边,看着下面欢乐的人群,嘴角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十三年的辛苦,值了。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没人注意,以为是云彩遮住了月亮。
可渐渐地,天越来越暗,暗得不正常。篝火的光芒都显得黯淡了,周围的景物都模糊了起来。
有人疑惑地抬头。
然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天空中,出现了一片白色。
无边无际的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天幕,从高高的天上,缓缓地压了下来。
那块天幕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
整个大陆,整个崇山,整个他们能看到的所有天地,都没有这块天幕大。它覆盖了一切,无边无际,看不到边缘。
所有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在了脸上。
歌声停了,笑声停了,连风声都停了。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那、那是什么……” 有人声音发颤,喃喃地问。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它太大了,太宏伟了,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老祭司巫手里的拐杖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神明…… 是神明来了……”
“神明发怒了…… 我们治水,触怒了神明……”
“这是最终的惩罚…… 我们都要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心里。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是啊,除了神明,谁能有这么大的天幕?除了神明的惩罚,还能是什么?
他们辛辛苦苦治了十三年的水,以为躲过了灾难,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过神明的手掌心。
“扑通。”
有人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对着天空磕头,哭着求饶。
“神明饶命!神明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擅自治水!”
“求神明收回成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刚才还欢乐无比的庆典,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禹站在祭台上,没有跪。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那片缓缓落下的白色天幕,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他不信神。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得不动摇。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这不是洪水,不是地震,是从天而降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难道他们十三年的努力,在神明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天幕越来越低了。
已经能看到它的纹理了,一丝丝,一缕缕,像白色的绒毛,又像细密的网。
它压到了崇山的山顶。
“轰隆 ——”
巨大的声响传来。
崇山,这座大陆最高的山,这座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倒的山,在那天幕面前,像酥饼一样,轻轻一压,就碎了。
山峰崩塌,巨石滚落,烟尘四起。
人们吓得尖叫起来,紧紧地抱在一起,闭着眼睛,等着死亡降临。
禹也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点不甘。
好不容易才让族人活下来,好不容易才重建家园。就这么结束了吗?
天幕继续往下压。
压过了山腰,压过了山脚,压到了平原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最后一刻。
可是,预想中的碾压并没有来。
天幕落到地面上,刚好停在了洪水的水面上。
然后,人们感觉到了。
那些漫在大地上的、残留的洪水,正在动。
白色的天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样,飞快地流向天幕接触地面的地方,然后被吸了进去。
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还积在低洼处的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在消失。
人们愣住了。
纷纷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见那巨大的白色天幕,接触到水的地方,正在飞快地吸收着洪水。那些肆虐了十三年的、带来无数灾难的天水,像遇到了克星一样,源源不断地被吸进天幕里。
一丈,十丈,百丈……
水面飞速下降。
很快,地面上的积水就被吸得干干净净。就连河道里的水,也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是惩罚?
不是来灭他们的?
是来收走洪水的?
就在这时,天幕开始缓缓上升。
它慢慢地升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小。吸收了所有洪水的天幕,看起来比刚才薄了一点,但依然巨大无比。
它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了天空的尽头。
阳光重新照了下来。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蓝得透亮。
大地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积水都没有了。
只有崩塌的崇山山顶,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神明慈悲!!”
“神明万岁!!”
“感谢神明!!”
人们跪在地上,对着天幕消失的方向,用力磕头,哭着喊着。
不是惩罚。
是救赎。
神明看到了他们的努力,看到了他们的坚持,所以收回了天水,赦免了他们。
这是神迹!
是天大的恩赐!
禹站在祭台上,怔怔地看着天空。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他抬起手,对着天空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十三年治水,他从未求过神。
但这一刻,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不管那是什么。
不管是神明,还是别的什么。
它救了所有人。
“唔……”
逸秋闷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胳膊压得麻了,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爬,动都动不了。他眨了眨眼睛,眼神还有点懵,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阳光比睡前斜了很多,光斑移到了练习册的中间页。蝉鸣还是那样,一声接一声,风扇吱呀转着,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
哦,对,他写作业写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了多久来着?
逸秋歪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三点。
“哇,睡了快两个小时……”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点懊恼。本来想眯五分钟的,结果一睡就睡了这么久,作业都没写多少。
他动了动胳膊,麻得厉害,甩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然后,他感觉到嘴角凉凉的。
伸手一摸。
湿的。
黏糊糊的。
逸秋的脸 “唰” 的一下就红了。
流口水了?!
他赶紧低头看向桌面。
只见胳膊压着的地方,一滩透明的水渍,不大,也就硬币那么大。水渍顺着木纹蔓延开,浸湿了数学练习册的右下角,上面的字迹都晕开了,糊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完了完了完了……” 逸秋慌了,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抽桌边的抽纸。
还好还好,家里没人,不然被妈妈看到,又要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流口水。
他抽了两张餐巾纸,按在那滩口水上。
软软的餐巾纸接触到液体,瞬间就吸了进去,纸上晕开一片湿痕。他用力按了两下,把桌面上的口水都吸干净,然后又拿着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桌面,把残留的水渍都擦掉。
擦完桌面,他又擦了擦嘴角,还有胳膊上沾到的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把皱巴巴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手腕一甩,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呼……” 逸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擦得快,没渗进木头里。不然留下印子,就太丢人了。
他拿起那本练习册,翻到被浸湿的那一页,皱着眉头看了看。右下角的几道题都糊了,看不清了。
“唉,白写了。” 他叹了口气,把练习册往旁边一推。
算了,反正也记答案,回头再抄一遍吧。
他端起旁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得他一哆嗦,瞬间彻底清醒了。
柠檬水有点淡了,冰都化完了。
逸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睡了一觉,精神倒是好多了,刚才的困劲全没了。
“继续写作业。” 他给自己打气,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低下头,继续跟数学题战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蝉还在叫,风扇还在转,阳光慢慢往西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平凡的周六下午,平凡的高中男生,平凡的一场小憩,平凡的一滩口水。
没有什么特别的。
逸秋永远不会知道。
他刚才流的那滩唾液里,有一滴微不足道的、溅起来的微沫,落在了木纹的凹坑里,引发了一场持续十三年的大洪水。
他随手抽的那张餐巾纸,被那个世界的人奉为神明的神迹。
他无意识的一个擦拭的动作,拯救了一整个大陆的生灵。
那些生生死死,那些悲欢离合,那些十三年的抗争与坚守,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场不到两小时的午觉。
微不足道。
不值一提。
很多很多年以后。
大陆上的人们,已经重建了家园。
九条大河静静流淌,灌溉着两岸的田野。新的都城建在了平原上,比以前的阳城更宏伟,更热闹。
人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他们永远记得那场大洪水,永远记得禹带领他们治水的十三年,也永远记得那天降下的白色天幕。
禹成了传说。
人们称他为大禹,是治水的英雄,是人间的圣王。
而那天的白色天幕,被称为 “圣幕”。是神明降下的救赎,是慈悲的象征。每到冬祭的日子,人们都会祭祀神明,祭祀圣幕,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
有老人说,圣幕是白色的,软软的,带着神的气息。它吸走了所有的天水,拯救了苍生。
有诗人写了诗,歌颂圣幕的伟大,歌颂神明的慈悲。
有工匠画了画,画出那天幕压顶的景象,画出人们跪地祈祷的虔诚。
一代又一代,流传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圣幕,不过是一张普通的餐巾纸。
没有人知道,他们敬畏的神明,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男生。
没有人知道,他们整个大陆,都在一张普通的木质书桌上,在一道浅浅的木纹里。
这一天,又一个平凡的下午。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大河边上,看着奔流的河水,跟身边的小孙子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发了大水,天上来的水,把整个大地都淹了……”
“那后来呢?爷爷。” 小孙子仰着小脸问。
“后来啊,有个叫禹的英雄,带领大家挖了九条大河,把水引到了东边的归墟里。” 老人笑着说,“再后来,天上降下了圣幕,把剩下的水都收走了,我们才活了下来。”
“圣幕是什么呀?”
“圣幕啊,是神明的化身。” 老人抬头看向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它很大很大,比天还大。它很白很白,比雪还白。”
小孙子也跟着抬头看天。
蓝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
他不知道圣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神明在哪里。
他觉得,爷爷说的故事,很好听。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们头顶万丈之上的 “天空” 之外。
少年的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阳光又移动了一寸。
风扇还在吱呀地转。
蝉鸣声声,岁月悠长。
地脉之上,纪年流转。
天穹之下,人间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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