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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不许人间见白头 - 

[文章分享] 网恋五个月,发现对象是只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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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鼓作气把存货发完了,希望不会再而衰三而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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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不许人间见白头 于 2026-5-21 03:21 编辑

第九章 熏猫(日常向)

事后第三天,江临把时樾从迷你浴室的硅胶浴缸里捞出来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用毛巾裹成一团的小东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蛋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正眯着眼睛打哈欠。像一只被伺候舒服了的猫。

“你该洗澡了。”他说。时樾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毛巾里:“我不是刚洗完吗?”

“不是那个洗。是另一个。”

时樾愣了一瞬,然后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她整个人往毛巾里缩,缩成一个球,声音闷闷的:“你又想干嘛……江临你是不是有病?”

他没否认。

江临确实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这三天他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想她那颗小小的脑袋埋在他掌心里的样子,想她那两只细细的手臂环住他拇指的样子,想她在他失控的边缘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的样子。他的身体记得她的触感,记得她趴在他皮肤上时那种微弱的重量,像是被一朵花砸中——花不重,可那一瞬间的重量会在心里砸出一个坑。

所以他把她带到了健身房。这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理由。健身需要放松,放松需要按摩,按摩需要一个人——不,一个缩小人。合情合理,逻辑闭环(合理个大头鬼!)。他把时樾放在跑步机的控制面板上,自己在那片落地镜前做卧推。一百二十公斤的杠铃被推起又落下,每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胸肌和手臂在发力时绷出清晰的线条,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滑过下颌线,沿着喉结滚进锁骨窝。

时樾坐在控制面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假装在看手机,可屏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读进去。她在偷看。不对,她在正大光明地看——反正他又没看她。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他每一次发力时腹部肌肉收紧的弧度。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研读剧本,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抿成一条线,试图维持某种“我只是在观察人类”的专业表情。

江临做完最后一组,坐起来,大口喘气。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被汗水浸透的躯体轮廓。汗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纯粹的、属于他身体的味道。温热,微咸,带着一点点雄性荷尔蒙的腥。他偏过头,看向控制面板上那个小东西。她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她还盯着看呢。

“看够了吗?”他问。时樾猛地把手机翻过来,动作快得像被抓包的小偷。“谁、谁看你了?我看手机呢。”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

江临没拆穿。他从卧推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汗珠从他下巴滴落,啪嗒一声砸在她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时樾看着那滴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摊小小的水渍。温热的,带着他的气味。她在做什么?她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过来。”江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把手掌摊开,放在控制面板旁边。时樾犹豫了半秒,爬了上去。他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她的脚踩上去就打滑,一屁股坐倒在他的掌纹里,整个人被那层温热湿润的皮肤包裹着,鼻腔里全是他的味道——汗水的咸,体温的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身体深处的气息。那种气息太浓了,浓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被他的气味标记。

“别动。”江临握起手掌,把她拢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将她囚禁在那些汗水浸润的掌纹之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她的身体就被那些湿滑的皮肤挤压着、摩擦着,每一次她试图撑起身体,手掌的某个部位就会恰好收紧,把她按回那片温热的泥沼里。她像一颗被他含在掌心的糖,被那层汗湿的皮肤裹着、揉着,无处可逃。

然后他把手举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对着掌心里的缝隙喘气。呼出的热气灌进指缝间,带着他运动后粗重的呼吸,烫得时樾浑身一个激灵。她在那片湿热的气息里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拂过她的身体,像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江临——你干嘛——”她的声音被他的呼吸吞没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根拇指轻轻推开掌缝,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他就这样看着她——通过那条缝隙,像在窥视一只被自己攥在手心里的小动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很喜欢看她这样。被他的汗浸湿,被他的气味包围,被他的手掌握得动弹不得,眼睛里全是他——因为除了他,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临把手放下来,打开手掌。时樾趴在他的掌纹里,浑身湿透了。不是水,是他的汗。那些透明的液体糊了她一脸一身,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他的身体里捞出来。

“你疯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嗯。”江临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向健身房的角落。那里有一张训练用的长凳。他坐下来,把T恤从下摆往上撩,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躯干。胸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腹肌的沟壑里积着细密的汗珠,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时樾放到自己的肩窝里——那个位置正好卡在锁骨和斜方肌之间,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她坐在那团软肉里,后背抵着他汗湿的脖颈,能感觉到他颈部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帮我。”他偏过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樾知道他要她帮什么了。她的脸又红了,可她没跑。她伸出手,开始按摩他的肩颈。她的手太小了,力气也太小了,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一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过。可他没有催她,没有说“用点力”,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那里,任由她在他的肩窝里忙碌。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时樾按了一会儿,手酸了,停下来甩了甩手腕。她抬起头,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不,不是看自己,是在闻。他的鼻尖凑近了她的头顶,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像一个在确认气味的动物。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他说,声音低低的。

“什么味道?”

“你的味道。被我的汗盖住了。”

时樾愣了一下,没听懂他是在嫌弃还是在……他说完那句话,忽然把她从肩窝里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腋窝。

对,腋窝。

他最近没做腋下管理!

时樾的脑子宕机了整整三秒。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那一片潮湿闷热的肉色世界完全吞没。光线骤暗,温度骤升,湿度高得像是进了桑拿房。他的手臂压下来,上臂和前臂形成一个逼仄的夹角,把她卡在那团软肉的凹陷处。空气里全是他运动后腋窝的气味——比汗水更浓,比体温更热,比他的任何部位都要霸道。那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他的身体在最私密的角落里储存的味道。像是冷杉木的底调被体温蒸发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雄性动物的气息。温热,潮湿,带着一点点麝香般的腥。

时樾觉得自己的肺都在被这种气味填满。她每呼吸一次,那股味道就更深地钻进她的鼻腔、喉咙、肺腑。她想屏住呼吸,可她憋不了那么久。几秒后她不得不再次吸气,那股气息就又一次灌进来,浓烈得像是被泡在他的体液里。

“江临……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腋窝的皮肤褶皱里,听上去又小又可怜。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手臂的肌肉挡住,听起来闷闷的。

“太、太热了——”

“是吗。”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太淡了,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手臂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反而微微加了一点力道,把她卡得更紧了。她整个人被挤压在他腋窝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脸贴着他腋下的软肉,身体陷进那条天然的沟壑里,像一颗嵌进肉里的种子。她能感觉到他的腋毛,那些粗硬的毛发比她的手指还长,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道浓密的牢笼。她的手指抓着一根腋毛,借力不让自己完全滑进更深处,可那根毛发被她的体重拉扯着,绷紧了,微微牵动着他腋窝的皮肤。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可她感觉到了。

“别动。”他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她听过的沙哑。

时樾不敢动了。她就那样僵在那里,身体贴着那片汗湿的皮肤,手指抓着一根腋毛,整个人被卡在他腋窝的囚笼里,动弹不得。他的体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的气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她的皮肤和他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可那布料早就湿透了,跟没有一样。

他在做什么?他在玩她。

江临把手臂抬起一点,给她一点空间,然后又放下,让那片温热的软肉重新压下来。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每一次放下,她都被那片皮肤更紧密地包裹,每一次抬起,她的身体都因为压强骤减而弹起来一点。他的腋窝像一张嘴,含着她,反复地含。

时樾在那片反复的压迫和释放中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她瘫软在那里,任由他摆弄,像一只被含在嘴里的糖球,被舔,被含,被牙齿轻轻刮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热的东西。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汗。他在用这些最私密的东西浸泡她、腌制她、把她变成他的味道。

“江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难受的哭,是另一种她说不出口的哭。

他听见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他的呼吸重了几分,手臂的动作也变了。不再是规律地抬起放下,而是更缓慢的、更用力的挤压,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皮肤里。

“你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我的身体上。最脏的地方。最臭的地方。”时樾在他的腋窝里说不出话,他替她说了。“可你没跑。你之前跑过了。这次没跑。”

他的手指伸过来,穿过腋毛的丛林,找到了她。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身体——不是捏后颈,是捏整个人,把她从那片潮湿闷热的牢笼里夹出来。

时樾被悬在半空中,浑身湿透,头发乱成一团,衣服皱得像抹布。她的脸上全是他腋窝的汗液,嘴唇上也是——咸的,带着他身体深处的味道。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近在咫尺,鼻尖对鼻尖——不,他的鼻尖比她的整个头还大。

“你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全是我的味道。”

时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他把她的衣服脱了。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缓慢的、一件一件的脱。先是外衣,再是内衣,每脱一件他的眼神就暗一分。

时樾被他捏在指间,赤条条的,像刚出生时那样一丝不挂。她下意识想蜷起来,想用手遮住自己,可他的两根手指分别捏着她的两只手腕,把她的手臂拉开,让她整个人暴露在他眼前。不是审视,是欣赏。像是收藏家在灯下看一件瓷器,一寸一寸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时樾的脸红透了,可她挣不开。他的手太有力了,那两根手指捏着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得恰到好处——不让她挣脱,也不让她疼。

“江临……”

“嗯。”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口,停了两秒,又往下移。他没说话,可她觉得他什么都说了。那种目光比任何话都让她害羞,因为那不是看宠物的目光,不是看玩具的目光,是看一个女人的目光。他用那种目光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她放回了腋窝。

这一次不一样了。没有衣服了。她的皮肤直接贴着他的皮肤,他的汗液直接涂在她的身体上,他的气息直接灌进她的毛孔。她整个人贴在他腋窝那片最柔软、最私密、最敏感的皮肤上,像一片被揉进面团里的葡萄干。

江临的手臂压下来。他的腋下皮肤贴上她的身体,那感觉让他也颤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轮廓,她小小的肩膀、小小的胸口、小小的腰肢、小小的腿,全部都贴在他的腋窝里。他收紧了手臂,她在他的挤压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那声音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肉。

“你的声音不对。”他说,声音沙哑,“你在叫什么?”

时樾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叫。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像被点着了,从皮肤到骨头都在发烫。他的汗液涂满了她的全身,那些透明的液体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气味,像一层膜一样裹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正在被他的身体吸收。

江临的手指又伸过来了。这一次他把她从腋窝里推出来一点,只露出一个头,身体还卡在那片软肉的沟壑里。他的指尖轻轻拨弄她的脸,把她拨过来,对着自己的方向。

“看着。”他说。

时樾看着。她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暗火在烧,瞳孔深处翻涌着她熟悉的东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在失控的边缘。

“你在我最脏的地方。”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光着。全是我的汗。像不像被我腌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低沉的喉音,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不再忍耐。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她,把她从腋窝里夹出来,举到自己的鼻尖前。他的鼻息喷在她赤裸的身体上,灼热的,急促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属于他体内的热气。

“你的味道变了。”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皮肤,从上到下,缓缓地移动,“全是我的。”他重复了这句话。

然后他把她按在自己的嘴唇上。不是含,是按。他的嘴唇合拢又张开,轻轻抿着她的身体,从上到下,从她的肩膀到她的小腿。他没有咬——不敢咬,他的牙齿一次都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他只是用嘴唇抿着,像在抿一颗易碎的软糖。

时樾在他唇间颤抖。她的手指抓着他嘴唇的边沿,指甲掐进他下唇的皮肤里,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的嘴唇是湿的,温热的,柔软的,可那柔软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正在被品尝的果实,被他的嘴唇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部位。

他把她从嘴唇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被他压在胸口和他的手掌之间,两片肉质的墙壁从两面挤压着她,她像一块被夹在三明治里的火腿,动弹不得。她的脸贴着他胸口的皮肤,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不是平时那沉稳的砰砰砰,是紊乱的、毫无规律的、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的节奏。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听着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然后她听见了。

“嘶——”

很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不是呻吟,是气音。可那气音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忍耐,有失控,有他的理智在被她杀死这件事。

时樾趴在他胸口,听着那些从喉咙深处泄出来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贴着他的皮肤,呼吸着他的气息,用她的存在折磨着他。他明明可以在下一秒就把她揉碎——他的手掌合拢就能做到,可他没有。他把自己控制在理智的悬崖边,用那些不成调的气音和喉音支撑着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江临。”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哼”,更像是什么都不是。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整张脸都在用力——不是因为身体的用力,是克制。

时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头。

他的眉头在她的触碰下松开了。

他没有睁眼,可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她拢在掌心里。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就待着。别动。”

时樾不动了。她就那样趴在他的掌心里,听着他的心跳从紊乱慢慢变得平稳,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健身房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镜子里映出他靠在长凳上的样子——一只手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赤条条的、被他的汗和他的气息浸透了的缩小人。

“你怎么什么都能接受……我脏的你也喜欢,我臭的你也喜欢。”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世界已经安静到只剩彼此的心跳声了,江临今晚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轻,带着让他感到陌生的脆弱。

他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只有在他完全放松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他的手指微微合拢,把她连同上臂一起拢住,像是在守着什么。她就这样被他护在手心里,听着他的心跳,一点一点,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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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冷战

在一起的第十三个月,时樾和江临冷战了。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复杂。起因是她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她和一只流浪猫的合影——那只猫是她在酒店花园里捡到的,巴掌大的小橘猫,和她差不多大。她把它捧在手心里拍了一张照,配文是“新朋友”。

三分钟后,江临转发并评论:“放下。”

时樾以为是开玩笑,回了一个问号。

江临私信她:“我说放下。”

时樾不理解。那只猫很小很可怜,她只是想帮它找个家。她解释了一通,得到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它有细菌。”

时樾不高兴了。她当然知道流浪猫有细菌,可她已经给它洗过澡、驱过虫、打过疫苗了。她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他这样管着。她回了一句:“我有分寸。”

江临没再回。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发现那只猫不见了。问前台,前台说是“江先生的吩咐”,猫被送去宠物医院了,会有专人照顾。时樾站在走廊里,捧着那只空空的手掌,站了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觉得,他至少应该先问她一声。不是“你听我的”,而是“你觉得呢”。他一直都是这样。他决定的事情,不会和她商量。换房间是这样,发微博是这样,连那只猫的去留也是这样。他把这一切都叫做“保护”,可她越来越觉得,这更像是“占有”。

所以她不高兴了。不是生气,是不高兴。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上哪里疼但哪儿都不太对劲的不高兴。

江临大概也感觉到了。他试过和解——在她床头放了一盒她最爱吃的迷你马卡龙,她没动。他在她洗澡的时候把浴巾提前烘热,她裹着出来,说了句“谢谢”,语气客气得像对酒店服务员。他甚至在她睡着后试图把她从迷你枕头上捞进自己手心里——这是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她总是先在自己的枕头上睡着,然后半夜被他捞过去,贴着他的掌心睡到天亮。可这一次,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伸过来的手。

江临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收回去了。

从那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不太对。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冷战至少是有温度的冷。这是一种礼貌的、得体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相处。他们依然一起吃早餐,依然一起对戏,依然在同一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可江临不再用一根手指戳她的脸叫她起床了,时樾也不再趴在他肩膀上看他开会了。

社交媒体上的互动也停了。之前几乎每天一条的日常,戛然而止。粉丝们从“今天怎么没发”到“是不是吵架了”到“完了真的冷战了”,只用了不到一周。

而冷战开始的第十五天,《逃出生天》节目组的邀约到了。

《逃出生天》是当下最火的密室逃脱综艺。每一期邀请四到六位嘉宾,分成两组,在同一个大型密室里进行竞速解谜。节目最大的卖点是“体型差”——每一期都会邀请至少一位正常人类和至少一位缩小人作为搭档,利用体型差异来解开那些单一体型无法完成的谜题。

导演接完电话,回头看着坐在会议室两端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逃出生天》的邀约,你俩一起。”他的目光在江临和时樾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一组。”

江临靠在椅子上,没说话。时樾坐在会议桌中央的迷你座椅上,低头看着剧本。

导演看着他们那副谁也不理谁的样子,叹了口气。

“节目组知道你们在冷战。”他说,“他们说,正好。”

时樾抬起头。“正好?”

“密室的卖点是体型差,你们的卖点是不和。节目组觉得这样更有看头。”导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们要是演一下和好,那是最理想的。要是演不出来,就本色出演——两个被迫合作的冤家。”

江临终于开口了:“谁说不和了?”

导演看了他一眼。“你们半个月没互动了。”

江临没接话。时樾也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把这沉默当作默认,翻开了节目组的方案。“密室的场景是一个被遗弃的实验室,主题是‘共生’。你们需要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利用彼此的体型差异解开谜题,四十分钟内逃出。”他顿了顿,看着江临,“节目组特别强调,这次的设计对正常人类和缩小人的配合要求很高。光靠一个人,逃不出去。”

江临垂下眼,目光落在时樾身上。她正低头翻着节目组发来的资料,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知道她在生气。他知道为什么生气。他全都知道。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不是想控制她,他只是……他活到二十一岁,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在乎一个人。他以为在乎就是管着、护着、把一切可能伤害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他不知道这也会让人难受。

录制那天,下着小雨。

节目组包下了一整座废弃的实验楼,从外面看灰扑扑的,窗户用黑色的遮光膜封死了,唯一的光源是门口架着的几盏大灯。楼前拉起了警戒线,围着一圈扛着摄像机的staff,还有一个拿着话筒的主持人。

江临的车先到。他从后座出来,黑色大衣,面无表情,朝镜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弹幕瞬间炸了——“江少来了”“好帅好帅”“他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

然后是时樾的车。车门打开,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来,扶着门框,慢慢爬下来。她穿了一件缩小人尺寸的工装连体裤,头发扎成了一个小丸子头,背着一只迷你双肩包。弹幕又是一波——“可爱死了!”“时樾宝贝妈妈爱你!”“等等,她和江少怎么没一起到?”

时樾落地站稳,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实验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被staff整理麦克风的江临。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节目组的人来给她戴微型麦克风。江临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感觉到了,可她没有抬头。

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不对劲”“他们是不是真的冷战了”“之前每天发微博现在半个月没发”“完了我的CP要BE了”。

录制开始。两组嘉宾被分别带到不同的入口。江临时樾这一组走的是东侧的门,另一组——一个正常人类女演员和一个缩小人男模特——走的是西侧的门。谁先逃出来,谁赢。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时樾的心跳快了几拍。密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墙壁是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文件和试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和灰尘。温度比外面低,她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搓手臂,一件大衣就从天而降,兜头盖住了她。

时樾被罩在那片黑色里,愣了一瞬,然后从那件带着冷杉木香味的大衣底下钻出来,仰头看向江临。

江临没看她,正站在墙边观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大衣是他脱下来的,叠了两折,铺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小块黑色的地毯。他把大衣给她当地毯用。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件大衣就在她脚边。

弹幕在疯狂刷屏。“他给她铺衣服!!!他怕她冷!!!这他妈是冷战吗!!!”

时樾站在那件大衣上,脚底的凉意被隔开了。她低下头,看着那片黑色衣料,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不行,她在冷战,不能笑。她深吸一口气,从大衣上走下来,走到墙边,仰头去看那些文字。

江临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密室的第一个房间是一间办公室。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研究笔记,字迹潦草,内容是关于某种“跨体型共生系统”的理论推导。桌子上的电脑需要密码,密码的线索藏在笔记里。时樾踮着脚尖,努力去看那些比她人还高的文字。笔记贴得太高了,她只能看清最下面几行的内容,上面的完全看不到。

她在脚底垫了一个翻倒的笔筒,还是够不着。她又搬来几本书摞在一起,爬上去,勉强能够到中间的部分。书堆摇摇欲坠,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那行被红色标记笔圈出来的字——

书堆塌了。

时樾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她来不及叫出声,一只手就接住了她。那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整个身体,手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把她拢在一个安全的、温热的空间里。她摔在他的掌心里,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像掉进了一团软绵绵的云里。

江临把她从崩塌的书堆上接住了。一秒钟都没耽误,好像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时樾趴在他掌心里,心跳砰砰砰的,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摔下去,还是因为他接住了她。

江临没说话,也没看她。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伸向墙上那些她怎么也够不到的笔记,看了一眼那行红字,收回手,走向电脑,输入密码。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没有把她放下来。

他就这样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解谜、翻找、推开门,走进了第二个房间。时樾坐在他掌心里,仰头看着他的下巴——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三秒后,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可那一眼里的内容太复杂了——有气恼,有无奈,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隐忍。

弹幕已经疯了。“他接住她了!!!他一直在看她!!!”“冷战期的男人好可怕,嘴上不理你,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你”“这哪是冷战这是单方面被老婆冷暴力吧”。

第二间房间是整个密室的核心。空间比第一间大一倍,墙壁上嵌着几个巨大的玻璃圆柱,柱子里面装满了某种液体。房间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紧闭的铁门,一扇写着“正常人类通道”,一扇写着“缩小人通道”。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操作台,台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正好可以放进一个缩小人。

时樾从江临掌心跳下来,走到操作台前,踮起脚尖去看。台上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请缩小人进入凹槽,启动虹膜识别系统。”

时樾深吸一口气,爬上了操作台。凹槽的尺寸刚好够她坐在里面,她坐进去,头顶上方降下一个扫描装置,一道红光从她眼睛上扫过。操作台的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行字:“虹膜识别通过。缩小人身份确认。请正常人类在六十秒内完成以下操作,否则缩小人将被锁定在凹槽中,无法取出。”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

时樾看着那行字,心跳加快了一拍。被锁定在凹槽里——这意味着如果他在六十秒内解不开这个电路,她就要被关在这里了。她不知道会被关多久,节目组肯定不会真的伤害她,可在密室里被单独关起来的滋味,她不想尝。

她抬起头,看向江临。

江临已经站到了操作台前。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着脸的漠然——他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电路图,速度快得惊人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中寻找正确的连接。

他的手是稳的,可他的呼吸不太稳。

时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在紧张。不是因为在解谜,是因为六十秒的倒计时。倒计时的另一端,是她。

“找到了。”江临的声音很低,手指准确地点在了电路图上的两个节点之间。

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一行字:“连接正确。请正常人类回答以下问题:共生系统的核心原则是什么?答案请在密室内寻找。”

江临转身开始在房间里搜索。他的动作很快,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最后在一张实验台的底部找到了那行刻在金属板上的字。他看完,回到操作台,输入答案。

屏幕又闪了一下:“答案正确。缩小人锁定解除。”

时樾身下的凹槽发出一声轻响,锁扣打开了。她从凹槽里爬出来,站在操作台上,抬头看向江临。他正低头看着屏幕,那张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知道。她太了解他的手了。那双手握住她的时候,是什么力道、什么温度、什么节奏,她全都知道。此刻它们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刚才怕了。怕她真的被锁住。

时樾站在操作台上,看着他那双藏在口袋里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转过身,走向缩小人通道。她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分心,她不想被他看见自己心软的样子——她在冷战,她很认真地在冷战。

缩小人通道的门上有一个小孔,大小刚好够她钻进去。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度只够她一个人通过。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请缩小人按下红色按钮。”

时樾按下按钮,墙面上弹出一个抽屉,抽屉里面是一把钥匙。她拿出钥匙,却发现钥匙太大了——那不是缩小人用的钥匙,是正常人类用的,她根本拿不动。

她想了想,拖着那把比她人还大的钥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钥匙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走得满头大汗,终于回到了通道的入口。她从那个小孔里把钥匙推出去,朝外面喊:“钥匙!正常人类用的!”

一双巨大的手从外面伸过来,拿起了钥匙。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听见江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闷闷的,隔着一堵墙:“出来。”

时樾从小孔里钻出去,看见江临正站在那扇写着“正常人类通道”的铁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没有一个人走。他在等她。

时樾低下头,从他脚边走过,走进了通道。

第三个房间是最后一个。出口就在房间对面,可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里是某种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坑洞的宽度对江临来说只是一步的距离,可对时樾来说,是一条河。

时樾站在坑洞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退后了一步。她不怕高,可她怕那个黑色的液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滩黑色的东西,她的胃就开始翻涌——也许是因为颜色太像她小时候差点淹死的那个水洼里的泥水,也许只是因为最近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胃本来就有些不舒服。

江临站在坑洞的另一边。他一步就跨过去了,可他跨过去之后才发现,她过不来。他站在对面,看着她站在坑洞边缘,小小的一只,脸色有些发白。

“跳。”他说。

时樾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坑洞。她不是不能跳——坑洞的宽度对她来说虽然很大,但不是跳不过去。她以前在贫民窟的时候,跳过比这更宽的裂缝。可她今天的胃不太对,从早上开始就隐隐作痛,刚才搬钥匙又耗费了太多体力,现在站在坑洞边缘,腿有些软。

她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她跳到了中间。然后往下坠。

她落进了那片黑色液体里。不是因为她没跳够远,是因为她在半空中忽然眼前一黑,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整个人失去了力气。她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进了那片黑色里。液体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她的胃翻涌得更厉害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黑色的液体里,把她捞了出来。

江临跳过了坑洞。不是一步,是一步跨到中间,弯腰,伸手,把她从黑色液体里捞出来,然后再一步跨到对面。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把她从液体里拎出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把她放到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手指在抖。

不是微微发抖,是真的在抖。那根托着她的食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时樾抬起头,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她更白,白得不像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要裂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要碎了,可他在拼命地撑着,不让它碎。

“我没事。”时樾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江临没有回答。他把她拢进掌心,合上手指,只留出一条缝隙让她呼吸。他把她护在那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走到出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节目组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缩小人,和一个衣袖湿透的正常人类。

江临的手是湿的,大衣是湿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他把时樾从黑色液体里捞出来的时候,半条手臂都浸进去了。时樾缩在他的掌心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笑了。冷战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对着他笑了。

录制结束。导演喊了卡,staff们冲过来递毛巾、递热水,有人拿来缩小人专用的恒温舱,要把时樾放进去。

江临没松手。

他攥着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谁递过来的东西都不接,谁伸过来的手都不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东西,看着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看着她的工装连体裤吸满了黑色的液体,看着她的嘴唇还是白的。

时樾叫他:“江临。”

他看着她。

“放我下来,我要换衣服。”

他没动。

时樾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拇指。“我没事,真的。就是胃不舒服,低血糖,没吃早饭。”

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时樾问他。

江临没说话。

“你肯定没吃。”时樾的声音轻轻的,“你胃也不好,不能不吃早饭。”

四周的staff面面相觑。这对话太奇怪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缩小人,在一个衣角微脏的正常人类手心里,反过来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饭。而那个正常人类,传说中冷血无情的江家少爷,站在那儿,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快要哭了,可他在忍。忍得下颌都在发抖。

江临忽然想起他们正式在一起的那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空变成了橘红色,湖面上铺满了碎金一样的波光。她站在我膝盖上,面朝湖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的一条投射在我的衣服上。

那影子很细小,像一根线,从我的膝盖一直延伸到我的胸口。

像是她的一部分,永远地连在了我身上。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会因为一件小事不愿低头而跟爱人冷战半个月,也会因为一件小事一点回忆或是爱人的一点委屈突然破防。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东西。黑色液体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他的掌纹里。她的手指还是凉的,贴在他的拇指上,凉得像一块小冰。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我。”

然后没有了。

时樾等了几秒,看见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错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不是“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是可以对任何人说的客气话,“我错了”不是。这是江临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时樾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忍了半个月,没哭过一次。被他凶的时候没哭,一个人躺在迷你枕头上的时候没哭,刷到粉丝说“CP要BE了”的时候也没哭。可她听见他说“我错了”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落在他掌心里。

“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临看着她砸在他掌心里的眼泪,每一滴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他心上,不疼,可每一下都让他攥紧了心脏。

“不该……”他顿了一下,“不商量。”

时樾吸了吸鼻子。“那只猫,我不是非要养它。我只是想帮它找个家,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带回来,可你不应该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它送走。”

“嗯。”

“还有换房间、发微博、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你什么都替我决定,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江临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下颌还是绷着的,可他的声音是稳的。“以后问你。”

时樾看着他,眼泪又掉了几颗。她吸了吸鼻子,用湿透的袖子擦了擦脸。“还有吗?”

江临沉默了一瞬。

“还有不该凶你。”他顿了顿,“不该一生气就叫你……那个。”

时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含着眼泪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弯起来的笑。“哪个?”

江临看着她的笑,耳朵慢慢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打着三个字。

时樾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推开,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江临的目光暗了一瞬。

“我想听你叫我名字。”时樾说。

江临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靠近掌心,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时樾。”

时樾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她在笑。“再叫一次。”

“时樾。”

“再一次。”

“时樾。”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更柔,像是含在嘴里的糖,舍不得咽下去,又怕化得太快。

时樾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黑色液体还沾在她脸上,她不在乎。

“我原谅你了。”她闷闷地说。

江临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她更紧地拢在掌心里。不是控制,不是占有——是把失而复得的宝贝重新放回心口。

旁边围着的staff早就不说话了。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机器关了又开了,开着没关,因为他舍不得关。弹幕已经彻底疯了。“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什么!!!到底打了什么!!!”“只有时樾一个人看见了!!!我们也想知道!!!”“冷战结束了呜呜呜我的CP活了”“她原谅他了,她说我原谅你了,我哭了”。

江临把时樾拢在掌心里,朝更衣室走去。路上遇见另一组嘉宾——那对正常人类女演员和缩小人男模特,他们早就逃出来了,正站在休息区喝水。女演员看见江临掌心里拢着一个小东西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这组录了多久?”她问。

江临没回答,径直走了过去。

时樾从他的指缝里探出脑袋,朝女演员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四十分钟。”

女演员笑了,也朝她挥了挥手。

等他们走远了,缩小人男模特才小声说:“江临不是最讨厌缩小人吗?怎么对那个缩小人那么……小心?他刚才跨过那个坑洞的时候,我看他差点摔了,他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摔,他只在意能不能接住她。”

女演员喝着水,笑了笑。“这就是为什么这组叫‘共生’。”

更衣室里,staff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时樾被放进缩小人专用的恒温舱里换衣服,换好了,又被江临从恒温舱里捞出来,放在手心里。他大衣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残留着黑色液体的痕迹。可他没急着清理自己,而是把她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手臂、肩膀、膝盖、脚踝,有没有磕伤、划伤、擦伤。检查完了,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时樾坐在他放在洗手台边上的手机旁边,看着他对着镜子擦脸,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了?”

江临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你眼眶红了。”

“灯光打的。”

“你骗人。”

江临放下毛巾,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你再说一句,”他的声音低低的,“我就亲你了。”

时樾的脸腾地红了。“你怎么亲?你嘴比我整个人都大。”

没那么夸张,比她整个头大倒是真的。

江临低下头,嘴唇靠近她。时樾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了上来——不是亲她的人,是亲她旁边的手机屏幕。屏幕亮着,是她的小猫头像。

他亲了一下那只小猫。

时樾睁开眼,看见他的嘴唇从屏幕上移开,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

“先亲一下这个。”他说,“等回去再亲你。”

时樾捂住了脸。

好吧,冷战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回程的车里,江临没有把她放在副驾驶或者后座。他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很深,很暖,她坐在里面,头顶刚好露出一点,能看见窗外的街景。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拇指轻轻搭在她身上,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没有跑,她原谅他了。

时樾靠在他的拇指上,闭上眼睛。

冷战了十五天。她想了十五天,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不是气那只猫,不是气他不商量。她气的是自己——气自己越来越依赖他,气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气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藏不住那些软弱的、脆弱的、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在贫民窟活了二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意味着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而在这个世界里,缩小人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可她依赖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在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不是怎么自己解决。这个发现让她害怕,所以她生气,气他,更气自己。

可今天,她从那个坑洞上掉下去,坠进那片黑色液体里,眼前发黑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完了”,而是“他会来”。然后他真的来了。在她落进液体里不到一秒,他的手就到了。不是因为她喊了,不是因为他看见她掉了——是他一直在看着,一秒都没有移开过视线。从她站在坑洞边缘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已经在准备了。

时樾把脸埋进他的拇指侧面。

算了。依赖就依赖吧。她认了。

口袋外面,江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时樾。”

“嗯?”

沉默了片刻。

“备忘录里那三个字,”他说,“我不是说不出来。我是想等你说完‘我原谅你了’再说。可你说完我就忘了,忘了说。”

时樾的心跳快了起来。

“我现在说。”他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街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我爱你。”

这一次,没有声音太小,没有动作太快,没有用任何东西挡着。他就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在一个红灯的路口,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时樾从口袋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他的下巴。他的下颌线还是绷着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可她看见他的嘴角是弯的,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春天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里面全是水,全是光。

时樾笑了。她把脑袋缩回口袋里,脸贴着他的拇指,闭上眼睛。

十五天没有和他说话的日子,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再也不想过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一个又一个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在她的头顶明灭。她缩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不是因为他能挡住所有风雨,是因为——风雨来的时候,他会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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