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半）
Xain盯着终端屏幕上Laine发送的最新消息，心跳猛然加速，脑海中瞬间涌起一阵剧烈的不安与焦虑。他紧皱眉头，低声重复着屏幕上的文字：“极为狭窄……震动越来越厉害……巨大的东西上下移动？” 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快速整理自己的思绪。这条讯息的内容明显与他预想中的场景截然不同。他原本以为Laine或许只是误落在了宿舍的某个隐秘角落，比如书桌下面、衣柜内部，或者某个设备缝隙之中。然而现在Laine所描述的情形却远超他的想象，听起来更像是对方陷入了某个工业装置的内部，甚至是某个运作中的机械结构之内。 这个想法让Xain感到强烈的不适与恐惧。他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手肘迅速从膝盖上移开，挺直了脊背，试图集中精神思考对策。刚才的情欲与热度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焦虑和自责。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刚才的短暂沉浸于身体快感之中，此刻被深深的愧疚感所取代。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要是Laine真的遇到了危险，而自己却完全沉浸在欲望中毫无察觉，他将无法原谅自己。 Xain迅速用手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随即将手伸向一旁的床单，用力拉扯着遮盖起自己裸露的下半身。他几乎下意识地用床单包裹住腰际和双腿，以掩盖刚才那赤裸的状态，虽然房间里此刻根本没有其他人。 他低头盯着终端，手指快速地敲击屏幕回复：“别怕，Laine。你先冷静一点，尽可能描述一下你周围的环境，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明显的特征或标识。我需要知道你具体的位置，才能确定怎么帮你。” 消息发送后，他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复。他一边等待，一边迅速地回忆自己房间里所有可能让Laine误入的狭窄空间或机械结构，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房间内根本不存在符合Laine所描述的那种剧烈震动或上下运动的装置。 他再次环顾房间，确认一切都很安静，甚至伸手在床垫上按了按，试图感知任何异常的震动。然而，床垫只是安静地回馈着正常的弹性，房间内也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这让他更加焦虑，也更加困惑。 “奇怪……难道传送定位出现了严重偏差？或者他根本没到我房间，而是去了某个机械室？”Xain喃喃自语，神色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焦虑之中，他本能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从刚才慌乱而随意的坐姿转变为更为正式且稳定的盘腿姿势。他迅速将双腿盘起交叠，脚踝压在大腿之下，双手则随意地放在膝盖上，试图以更清晰、更冷静的姿势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情况。 他回想起了通讯终端的具体设定，思考着是否可以尝试远程定位或者请求系统提供一些帮助。然而，当他打开定位程序时，却发现系统的显示明确指出对方的传送定位是成功且准确的——即便如此，他却完全无法在房间中看到Laine的身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控制自己心跳过快的节奏与混乱的思绪。他缓慢地在终端上继续输入：“Laine，你能不能再详细一点，比如你身边有没有金属结构，或者什么特别明显的物体？你能不能打开终端的照明功能？或许我可以通过光源找到你。” 发送完消息后，他凝视着通讯终端屏幕，双眉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紧张与担忧。他的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试图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脑中忽然闪过刚才Laine提到的“上下移动的巨型装置”这一描述。这个描述让他内心产生了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和羞涩的回忆，刚才自己刚好在进行的动作——迅速的上下移动。 一瞬间，Xain感到脸颊发热。他内心升起了一种荒诞且羞耻的联想，迅速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胡乱的想法。 “不可能。”他低声说道，似乎在试图说服自己，“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传送出了问题，他一定是在某个机械室或者设备间里。” 他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认真地思考如何解决问题。他迅速地敲击终端屏幕，输入房间的地图与布局，并发送给Laine：“这是我房间的布局图，你看一下能不能对应起来？比如你附近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发送完消息后，他再次抬头环视房间，却依旧找不到任何能够对应Laine描述的地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焦虑，几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房间中再次陷入沉默，他只能听到自己略显紊乱的呼吸。他用双手轻轻地揉了揉脸颊，试图平复内心不断升腾的焦虑。 他再一次盯着终端，急切地等待着Laine的回复，内心充满了对自己无力感的深深自责与焦虑。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害怕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传送的事故而永远失去Laine。 “拜托，快点回消息吧……”Xain几乎是在恳求着屏幕，声音微微颤抖，“Laine，你千万别出事啊。” 他完全无法意识到，此刻自己焦虑而迅速调整的姿势，盘腿坐在床上，已经彻底改变了Laine身处的微观空间。那无意间的姿势转变，令Laine此刻正被自己的巨腿紧密包围，正面对着刚才还处于挺直而炙热状态的巨大结构。 Xain继续在终端上快速地输入信息，试图通过更多细节引导Laine描述位置。他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身躯，仿佛这样能够更快地接收到Laine的回复。 然而，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将Laine困在一个更为密闭、更为令人恐惧的环境之中，也完全无法想象到自己与Laine之间真实存在的巨大尺度差异。 此刻，房间中只有他焦虑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不断闪烁的终端屏幕微弱的蓝色光芒。 Laine正费力地在“峡谷”般的结构间行走。他的终端光线早已调到最亮，但即便如此，照亮的范围仍显局促。他刚刚穿越过一道形似“褶皱”的结构，那是一条向下延伸、曲线诡异的高耸壁面，仿佛皮质表层因受热而紧张收缩，微微反着光。他根本不知道，那正是Xain右腿大腿根部与腹肌交界处形成的褶痕。 在他头顶上方，那巨大的“活塞”结构终于停止了上下震动——先前，他始终以为那是某种高速运作的设施主轴，但此刻它却静止下来，散发着滚烫的热量，如岩浆冷却后的柱石。他踮脚靠近一点，仰头凝视，却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肉色表层与顶端密布的阴影。热气自那圆柱形结构表面蒸腾而出，流动着某种近似气息的韵律，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几步，才勉强不至于被扑面而来的温浪灼热得眩晕。 他正准备取出终端扫描功能试图定位时，突然，地面在他脚下动了。 不是轻微的晃动，也不是机械式的规律震荡，而是那种彻头彻尾的——沉重、迅猛、几近翻覆性的整体位移。他脚下的表面斜斜抬升，一瞬间将他带向了更高处；与此同时，那两侧包围着他许久的“巨壁”竟开始缓缓收拢。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前冲去，但很快发现根本没有“前方”可以逃离。那对原本斜倚着、彼此分离的大腿——在他眼里仿佛是两道弧形山岭——竟缓缓收拢，与此同时整个“谷底”也缓缓抬升。他脚下那层“地面”不再平坦，而是逐渐变得有弧度，像是两个向内包围的山丘中间的凹陷正在缓缓弥合。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试图稳住身体，但无济于事。下一秒，一阵巨大的夹力从两侧席卷而来，不是直接碾压，而是一种氛围式的逼近——两道“肉墙”近乎贴合在他周围，令他无法再从任何一侧挤出。 “什么……发生了什么？”Laine的喉咙发紧，心跳如鼓，终端几乎是颤抖着被举起。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更深层的变化降临。 整个“空间”仿佛从水平世界切换到了垂直结构：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前倾，而“天花板”则向前压低。他的视野中，那个原本远在头顶的巨大“圆柱体”也向他缓缓靠近，不再居高临下地悬在半空，而是伴随着“地面”调整而平移至他面前。那种近乎生物性的蒸汽热度也骤然袭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被困在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结构之中，四面皆封，热力逼人，连逃生路线都已被“收拢”的地形所遮断。他惊恐地发现，不论他向哪个方向跑，都会被那层“墙”般的高大肉质界面所挡回。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某种仪式用巨偶的体腔，亦或是某种极端奢华场馆的生物式结构通道中。可他明明是来见Xain的啊。他原本预设的场景是一个普通宿舍，一张床，一扇窗，一个坐在屏幕前微笑着等他的人。 可他现在——置身于这片近乎活着的峡谷之中，热度如同巨兽体温，震动似乎源自于血肉深处的节奏。他不知道身边的一切是不是在“呼吸”，是不是在某种节律中“跳动”，但他知道，他再不发送求救，就可能彻底被这“结构”所吞没。 “Xain……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他几乎是颤抖着敲出这行字，随即补上一句：“四周是热的，软的，好像……会动的‘墙’。头顶有个很大很烫的‘管道’，我被夹住了。” 他按下发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几近紊乱。 此刻他终于开始恐惧，不是传送失误的后果，而是这场景本身带来的生理级别的不适与失控。 他能感觉到两侧“壁面”的每一次细微挪动——一阵来自深处的力道将墙体向内收拢，又在下一瞬略微放松，像是某种巨型隔膜在缓缓鼓动。伴随这种靠拢‐放松的节律，地面倾角忽大忽小，令他根本无从抓牢任何支点；底下那层织物般的表皮在他掌下起伏不定，仿佛暗涌的柔波，又似饱含力量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紧绷。 热浪一波接一波扑来。最初只是温度高，空气黏滞；但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钻进了一台巨型低音炮的腔体——每一次“心跳”似的震颤，都会让空气骤然被挤压，带着湿热的味道冲进他的肺里，再挟带着浊重的呼气推回他的喉咙。呼吸变得短促而辛苦，汗珠从发根渗出，沿着鬓角向下滑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尖。原本浅灰色的靴面此刻已被薄薄一层微细的汗雾打湿，隐约映出地面褶皱的光泽。那褶皱——间距约有两三米宽——依稀呈现出放射状的纹理，好像织物在高温下被拉扯后留下的撑痕。更诡异的是，当他稍稍俯身触碰这些纹理，指腹下却能感到微弱的脉动——隐隐像是血液冲击巨管壁的回弹，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 “不……这不可能是生物。”他在心底狠狠排斥这个危险的念头。可与此同时，他对那两堵“墙”忽然聚拢又松开的节律，与头顶圆柱体放缓至完全静止时所带来的滚烫余温，都无法做出任何机械性的解释。 通讯终端振动了一下。微弱的蓝光透过指缝照到他因汗湿而贴颊的刘海。他立即抬腕查看——是Xain回了一行字： “我在房间里，但看不到你。你能打开终端手电，再描述周围的形状和材质？有没有什么固定参照？我来帮你定位。” Laine咬住嘴唇，迅速呼出一口带热度的气。手指在屏幕上飞速输入——可刚打到一半，地面突然向右剧烈倾斜。他身躯瞬间失重，斜飞出去数米，整个右肩重重撞在“墙”面。那撞击并不像金属或石料带来坚硬痛感，而是柔韧且带回弹的触感，可正因柔软，他的身体并未被反弹出去，反而陷在表面，被余震震得一阵发麻。他吃力地翻身，用肘部顶住地面撑起。强烈的晃动持续了好几秒——似乎那高耸“山墙”外侧的世界正发生另一场巨变。紧接着，“圆柱体”再一次向他靠近，仿佛被巨手拉动，一口气压进峡谷深处。虽然最后停在离他尚有相当距离的位置，但它的靠近足以让Laine感到空气被压缩，热浪如重锤般敲打在他额头与胸口。 “太近了……”他本能地后退，却发现背后十余米处就碰上另一面微弧“壁”。他蜷缩起来——这姿势恰像落在两个弧形穹壁间的蚂蚁，随时可能被合拢。他匆匆抬头观察“柱体”顶部：那外观仿佛光滑又粗粝的混合，颜色带着暗红的热度晕染。它的表面布满微不可察的细孔，蒸腾出潮热水汽。任何科技装置都不该拥有这样“活”的纹理——他仍竭力否认，却仍被这近乎血肉的质感震慑得口干舌燥。地面突然回弹，弧度下陷又抬升，像是坐落于浩大的波峰浪谷。紧接着，两道“墙”同时微微合拢，空间压缩到令他几乎只能侧身。他感到胸腔被逼得难以顺畅呼吸，只得半撑在“壁”上，大口喘息。就在这片刻，他视野最上方，那庞大的圆柱先是微微后撤，随后缓缓向上升起，仿佛一根正在抽离的柱塞。空气骤然涌入，带来短暂的凉意。可他刚想舒口气，下一秒，一个更热、更厚重的气浪就随升起的圆柱裹挟而下——高温如蒸炉的门被猛地敞开，浑身汗毛瞬间被烘得发痛。Laine几乎晕眩。他费力抬腕，用仅剩的力气在终端上敲击回复： “我看不到任何金属或者台阶，只有弧形、柔软、带纹路的墙和一根巨大的……管？它上下移动、非常热。墙在挤压我，我好像被夹在中间。” 他发完，指尖滑落，终端差点脱手。他眯眼望向远处——那圆柱已升至更高的位置，顶部没入黑暗。紧接着，两侧的墙体似乎因某种牵引而骤然松弛，间距重新拉宽。地面回到较水平的姿态，持续的震动也在逐渐放缓，仿佛某个庞大体系刚刚结束一次收缩又扩张的循环。 他抓住机会，踉跄着向前移动几步。脚下织物表面依旧滚烫，但震动暂缓使他的步伐不再东倒西歪。他顺着地势上行——像沿着巨型隆起的褶皱脊梁攀爬。他想找高一点的视角，或许能探查这空间的边缘出口。可每走几米，就会撞上更陡峭的斜壁，使他不得不贴着壁面侧身而行。 天顶深处忽然传来低低的轰鸣。那声音这一次极其短促，却令地面瞬间颤栗。Laine下意识抱住脑袋，蹲伏在地，只感觉耳膜嗡鸣。那灌满空气的闷哼似来自几百米之上的穹顶，又似从脚下穿透而出，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情感——像是极度压抑的喘息，又像遭遇冲击的机械闸门发出沉闷抗议。 他屏住呼吸，等待更多震动。所幸，下一波并未如预想般到来。巨域似乎进入了短暂的静止。 终端振动。他立刻查看——Xain回复了： “你能拍一张照片给我吗？哪怕只是一小块地方的光影。我试图用图像分析匹配，但需要参考。” 照片？Laine环顾四周，几乎难以抬高终端摄像头做到角度——四周都是凹凸曲面，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连续不断的弧形包围。他深吸一口气，将终端举至肩并略向上倾。镜头捕捉到的，便是那两侧弧壁与远处巨柱残影。屏幕里呈现出的画面如一处嶙峋红岩峡谷，表面带有连续的横纹和深浅交错的色带，热雾朦胧，视野尽头隐约可见圆柱底部的淡红纹理。他按下快门，发了过去。随后附上一句：“我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它很热、很柔软、会动，反而像某种……蛰伏的巨兽的体腔。”他打完这行字时，嘴角苦笑——自己竟然开始用这种疯狂的比喻。可除了“巨兽体腔”，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 终端的时间在跳动。短短几秒，他的背已再次被汗湿透。地面虽暂时平静，但空气中蒸腾的热度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弧壁收拢又松开所造成的气压差，不断在狭窄空间里翻滚，将湿气和淡淡的汗味推送到他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半口热水，让他胸口发闷。 “Xain，快一点……”他喃喃自语。可屏幕依旧没有新回复。那边或许正在解析图像，或许正在调系统进行定位。可他现在，只能被动等待。身后不远处，原本静止的弧壁忽然又微不可察地抽动一次，像肌肉因神经微冲而短暂收缩。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贴着另一侧壁面警惕地握紧终端。弹性的壁面微微下陷又回弹，隔着薄薄的汗雾，Laine清晰看到壁面上某一处纹路随收缩而隐约突起，又在下一息恢复平整——像生物皮肤下突然紧绷又松弛的肌肉。 那一幕令他心中骤起寒意。可恰在此刻，上方远处悠悠响起一阵“砰——砰——”的重击声，奇异地带着回声，似乎来自极高处，被峡谷壁面折射后轰隆回荡。Laine被这声浪惊得几乎跪倒——他想，这一定是房间外出现了什么事故。可他不知道，那只是Xain焦灼之中微微移腿，两膝轻轻触碰床面时引发的震响。他再度按住胸口，勉强调整呼吸，被动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或变化。 被迫蹲伏在那片温热的地面上。头顶，那“管道”形状的巨大圆柱体依旧悬停在上空，尽管它不再上下抽动，但从那物体上缓缓逸出的热气，却在逼仄空间中形成了近乎窒息的密闭环境。他感到汗水从背脊中段滑下，湿透了他贴身的衣料。他的终端浮窗始终开启在“定位失败”的页面——导航完全不起作用，似乎这里根本不属于任何已知建筑编码系统。 他在峡谷中央，四面皆是微弯向内的“墙”，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被这肉质通道吞噬。他跪坐着，试图在双膝之间稳住身体重心，却发现地面正在发生缓慢的形变——如同有生命般轻微地起伏。这不是错觉。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地面，指尖传来柔韧而弹性的触感，仿佛按在肌肉之上。 就在此时，头顶之上，一道微不可察的风流扰动传来。 不，是空气被某种巨大的物体切开，掠过高空，带动低频的声波震颤。他本能地抬头，却只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结构滑过——他无法判断那到底是墙上的某个机械臂，还是不知名的“装饰性结构件”，但那种带有毛发状细节的表层，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恶寒。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设计。 光是那结构的阴影就遮蔽了他的视线，仿佛一整片夜幕垂落下来。他低下头，终于感到一丝真正的恐惧在胸腔中缓缓生长。他所处的这个“空间”，太安静，太有温度，也太过“有生命感”了。那种无法描述的质地，不像金属，不像纤维，也不像任何塑化材料，它甚至有自己的微汗气味——混合着潮湿的空气，令他从指尖到背脊都不寒而栗。 他低头凝视手边那一小块地表。那不是一块完整平滑的地板，而是带有极其微细褶皱、且可感知弹性的表层；像某种皮肤，但不规则地覆盖着一层粗大却稀疏的“纤维”。那些纤维的颜色几近透明，只有在终端光线扫过时才显出轮廓。 他屏住呼吸，用指腹轻轻触碰——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机械的振动，也不是材料的热胀冷缩，而像是…… 回应。 他猛地收回手，退后一步，却撞上了背后那道缓缓靠近的“弧壁”。整片空间似乎正在缓缓闭合。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发出请求，他很可能会永远困在这片不知名的“生物通道”之中——而更恐怖的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条有意识的“器官结构”。 ——“Xain。”他用颤抖的手指敲出第一个字。 ——“我……我好像传送出错了。我现在被困住了。” ——“我不确定在哪里，四周是……是软的，像是会动的‘管壁’一样……地在动……很热，有味道。” 他刚要补充一张图片，终端却因空间干扰而卡顿。他咬紧牙关，强忍住发颤的手腕，按下快门按钮，试图抓拍他眼前的景象。光线在远端闪了一下，随后投射出图像预览。画面里是一片阴影中的拱形结构，以及向内合拢的两道曲面壁体。而在中央，那个巨大、散发热流的柱状结构耸立着，若隐若现。他盯着那图像发怔了整整数十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结构。他也从未想到，传送一个简简单单的拜访，竟会落入这仿佛生物器官般的结构之中。而更可怕的是——他根本无法将此处与“Xain”相连。他只是不断地敲字： ——“请你看一下我发的照片。” ——“我好像在你房间，但传送出了问题。” ——“你能告诉我你床边有什么装置吗？你是不是有些什么生物样本？” ——“我觉得它们在动。” 他本以为那照片会被Xain视作某种仪器故障的佐证——也许对方会立刻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误设了传送坐标；又或许他能立刻定位Laine所在的位置，用房间扫描仪将他“解救”出来。然而，终端屏幕上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应。Laine眼睁睁看着【Erich_X】的头像亮了一瞬，又熄灭。他的终端进入了静默状态，仅留下一行淡灰色提示：“对方当前设置为勿扰模式。”Laine的指尖微微一紧。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压根没有听见他的信息。而他，正被困在某个Xain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角落。而此时，脚下又一次发生剧烈变化。 从上方传来一阵气流震荡的低频轰鸣。Laine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地面就突如其来地震颤了一下，随后——两道原本只微微拱起的“壁体”陡然收紧！就像一对合拢的建筑翼板，缓慢却不可抗拒地靠拢过来。Laine被迫倒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他惊恐地抬头望去——上空那轮廓模糊的“圆柱”结构竟也开始缓慢上移，带动周围空气骤然下沉，如同风压突然扭转。而就在那物体离开原位的一瞬间，残留的热流竟如塌方般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从前方逼退！他摔倒在地，手掌拍在湿热的“表面”上，一股酸涩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他几乎要呕吐。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在心里喊着。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而就在此时，整个地面突然上升了。不，是他所处的这片“地台”整个随之抬高了些许，而四周那两道巨壁般的曲线，也跟随一起拉起——不再是贴近床面的平伸姿态，而是以某种高度的角度交叉抬升。他终于意识到，那对“结构”，像是在……盘坐。就像某个巨大的装置从躺倒状态改为盘膝而坐，整个下半结构随之折叠、转向，并迅速闭合了他之前所活动的狭小“峡谷”。他本能地朝前奔去——但“前方”也立刻变得更加幽深。那是由“膝弯”到“大腿根”形成的夹角所在，空间压缩、温度上升，且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某种味道——他仍无法确定那是汗气、皮脂，还是……别的什么。 Laine仿佛被困在某种庞然生物结构体的“盆地”内。头顶那曾经抽动的“柱状结构”此刻垂直耸立在不远处，如同高耸入云的某种人工通风塔。他试图抬头，但因角度原因只看到其下方略粗、略深的“基座区域”——结构不规则，纹理复杂，而且似乎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液光。他无法辨认那是什么，只能机械地发出更多求助信息： ——“我现在处在一个封闭空间，可能是某种腿部或腹部结构。” ——“你是不是养了什么大型宠物？” ——“我听到了像是……呼吸声。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循环通风装置？” 他越写，越觉得心跳发紧。这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仿生结构，也不是养殖设施。它太有生命感了。每一寸表面都带着体温；每一次形变都带着肌肉牵动的节奏；每一阵热气都带着——情绪化的生理反应。他脑中飞快闪过某个大胆而不可置信的猜测。可他立刻将其压了下去。不可能。他想。怎么可能是“人”？ 空气变得粘稠了。Laine缓缓蹲下身，手掌贴着那仍然散发热气的地面，脚底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一层潮湿皮膜上滑动。他开始出汗，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恐惧。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不知名结构的深处快速下沉，而这整个“结构”似乎正在按照某种非人工逻辑发生变化。他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却发现不是消息，而是——“局部定位已暂时恢复”。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灰阶地图展开，核心显示点是一圈圈环形结构，而他所在之处，则被标注为“疑似软质弧形中空腔体”。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很可能是那两道“巨腿”围成的夹角位置。“我是被困在一双……腿之间？”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但他立刻否认了——不，不可能，这只是某种模拟仿生的设施。他摇头，逼迫自己镇静。他告诉自己，也许这只是某种巨型医疗设备，也许这只是…… 终端再次一震。是【Erich_X】的回信。 Laine几乎手抖着点开那条语音。 “我看到你发的图了。”声音里夹着一丝疑惑与笑意，“你是不是误进了我房间里的某个模拟环境？我有个训练区在角落，是高仿触觉响应系统，你可能正好落进那里。” Laine听完后愣住了。他低头再看那张图像，那根“管柱”正直立在不远处，底部围绕着深色的纹路……不，更像是——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四周那如墙般的“巨腿”弯曲着环绕在他左右，仿佛某种建筑的柱廊，却比任何一座雕塑都更加真实，有体温，有细节。而他，正站在柱廊中央，面对那根耸立的“未知物”。他颤抖着手，在终端回复： ——“这不是模拟训练区。” ——“它在动，发热，有味道，而且……会出汗。” ——“Xain，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觉得我不是在你房间的任何设备里。我觉得，我……好像被传送到了某个巨型结构的体内。” 他不敢用“身体”这个词，也不敢说出“你”这个主语。但他心里隐约浮现的那个答案，正悄悄开始凝固成现实。此刻，一道轻微的阴影滑过他的头顶。他抬起头，只看到那物体轻轻“抽动”了一下——极短，却极有节奏感，就像有人在克制地、缓慢地将手移开，带动上方整个结构发生细小位移。Laine脑海中突然浮现Xain的模样——那照片中略显冷淡的眼神，肩膀宽阔，肌肉线条纤长，肤色苍白——那是真实的Xain。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可能站在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上。 这一刻他快要崩溃了。 他的双膝软了下去，整个人跪坐在地，手指按在终端屏幕上，胡乱输入： ——“我请求你立刻停止所有动作。” ——“我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请你停下来。” ——“请打开房间扫描。” ——“请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带出哭腔。但他真的慌了。这一切太大了，太不真实了，太像一个恶作剧，却又如此温热、有味、有反应。他不是传送出错了——他是被“等比例缩小”了么？还是对方——不，不，不……他靠在那道拱起的“弧面”上，那质感如生肌肤，甚至有轻微的汗湿——他的身体紧贴上去时，竟然能听到微弱的“心跳”。不，是震动。某种极有节律的震动，从遥远处一下一下传来。他仿佛正处在一头巨兽的呼吸与心跳之间，被温暖、湿润又压抑的空间缓缓挤压着。他突然有种濒死的错觉。然后，终端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信息，而是——画面通话请求。来自Xain。 Laine咬紧牙关，按下接通。Xain的脸出现在画面中，眉头微皱，显然是刚刚从半躺切换姿势后的那一瞬。他裸露的上身靠近镜头，肩膀宽阔、锁骨起伏。他低声说：“你到底怎么了？我听见你语音里好像很惊慌——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异物了？”下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整个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那并不是耳机传来的普通声音，而是一道仿佛从天穹倾泻而下的低频轰鸣——Xain的声音从终端传来，却在现实中以某种方式“泄露”到了他所处的空间。不是听觉，而是全身都在听。巨响如钟声般从高处砸下，空气被声音压弯，Laine的五脏仿佛被瞬间震荡，一时间他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依然止不住那穿透骨膜的回响。 “你到底怎么了？”Xain的声音在头顶再次落下，如山崩海啸。 Laine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忽然意识到——这是Xain的真实音量。对他而言，不再是终端中微弱的嗓音，而是一个真正高出他万倍的存在，用体积应有的声压在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Xain又问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镜头晃了一下，他似乎正盘坐在床上、将终端置于腿间。Laine的喉咙像是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Xain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Laine抬头望着那张熟悉却又忽然变得陌生的脸，只觉得颈椎像被什么力量压得死死的。他屏住呼吸，准备听下一句话—— “你是不是在我房间？” 轰—— 又是一声。来自天空的撞击。比第一次稍微温柔，但依然震得他胸腔泛疼。Laine几乎条件反射地跪坐下，半边脸贴上地面，双臂死死护着头。他的眼睛还死盯着屏幕——那是Xain的嘴唇在动，可他身体里的感知却仿佛被抬进了雷暴之中。他试图大声回应，却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楚。不是耳聋，而是心跳声与空气震荡压得他完全无法集中。他终于撑着站起来，喘着气朝终端输入一句话： 【你能不能小声点……声音太大了。】 Xain那头眨了眨眼，低头盯着消息框。过了一秒，他缓缓凑近摄像头，然后做出一个几乎不可置信的推测：“你现在……是在我……脚边？” Laine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对方仿佛从高空低下头，呼吸带动整块影像轻轻抖动。 “你……”Xain下意识要再说什么，嘴唇一张。Laine眼神一紧，条件反射地蹲下身，两手抱住头—— “我看不到你。” 这一次，他提前准备了。轰鸣依旧传来，但冲击感被他靠近地面抵消了许多。他几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习惯”Xain的声音。不是情感上的距离感，而是生理上，听觉器官正在学会如何存活在一个巨大生物的声音下。他发出一条信息： 【拜托，小点声……你一说话我整个人都被顶起来了……】 Xain沉默了几秒，屏幕那头，他像终于意识到什么，眉头微皱，随后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这一次——是真的轻了许多。甚至Laine几乎错以为耳机断了信号。 Laine几乎听见自己心跳声。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直立的高塔一般的结构依然耸立在前，汗珠沿着弧面滑落，在他头顶不远处凝聚成滴，落下时如雨滴穿过低空。 Xain终于低声说：“你……你多大？”Laine喃喃：“我……一米六五。”Xain愣了，声音变小：“你说的是，你的身高？”Laine点头。 “不是——我意思是……你现在的大小——你刚才被传送后……” Laine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变。” Xain眼里的光像是突然碎了。他坐在那，终端缓缓移开，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床面，再看回Laine传来的图像。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说：“……你，是站在我……脚跟那边进来的？” Laine没回答。Xain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两人之间什么都没说，但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真相像是一座山，终于重重落在了他们之间。Laine听见耳机那端传来一声低低的吐息，像是震颤，又像是无法言语的“认知崩塌”。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大。”Xain低声说。Laine只是坐在那，望着自己身前如山峦般起伏的“地形”，仿佛一切都失控了。屏幕那头，Xain终于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你知道我身高多少？”Laine颤抖地开口：“213厘米。” Xain喃喃：“在我这里的话...你说的也没错”Laine点头。“但是两个不同的星球的话...”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在我……的下面？” Laine听到这句话时，一股电流从脊背直冲脑后。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真的是Xain的身体……如果他现在真的在Xain的腿中间……那他正站在某种——超出尺度认知的——器官之下——在曾经的夜晚中被威胁要狠狠地进入到他的身体之中的那一根。他的脸红了，身上却冷得发抖。头顶那“柱状结构”就在不远处，隔着空中那股湿热的、隐隐跳动的空气，看上去仿佛正在警觉地等待什么。Laine突然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羞耻：他未经允许就来到了这里——就站在一个庞然“身体”的最私密之地。“我……我不该来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Xain的回音迟迟才来。然后——终端中响起他低沉的声音，几乎被压得只剩喘息：“我……从来没想象过你会这么小。”那句话没有任何责怪，却带着一种极强的震撼感。Laine听见了那声音从耳机、从屏幕、也从头顶的空气中同时响起。整个空间轻轻回响。仿佛连Xain的身体都在因这句话而颤动。Laine抬头，仰望那根柱状的结构，发现它也在微微战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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