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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生存物资
出门的时候,靴子踩在地板上,鞋底的纹路在地板上压了一下。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
床底下的缩小者们又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没有人回来拿忘带的东西。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有个缩小者趁着巨人出门去厨房找吃的,结果那个体育生突然回来拿手机,一脚踩下去,那个人就没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走了。”老王从床腿后面探出头。他在这个公寓当了大半辈子保安,病毒爆发之后是这个床底最早的一批住户,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他知道凯哥和陈浩的作息,周二周四下午有篮球训练,一般三点出门,打到五点半或者六点,有时候打完球还要去食堂吃个饭再回来。从现在到傍晚,这间房间是安全的。
李明远把李明轩靠在墙边。弟弟还在烧,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浅又快,腿上的伤口边缘已经变成了黑色,黄色的脓水从痂的边缘渗出来,在皮肤上结成一层亮晶晶的膜。没有药,再这么烧下去,弟弟撑不过几天。但药在哪儿呢?药在药店里。从公寓到最近的药店,对缩小者来说相当于跨省。而且药店里有没有其他巨人?有。有没有缩小者能爬得上去的药柜?没有。
“我跟张亮去厨房。看能不能找到昨天那颗米粒,也许旁边还有别的。”李明远站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那块被精液腐蚀过的皮肤还没好,结了薄薄一层痂,一动就裂,裂了就渗血。“老王,你们去厕所弄水,厨房那个水管已经不渗了,昨天我去看的时候墙根是干的。”
老王点了点头,蹲下来把剩下的缩小者大概数了一下。床底现在一共二十三个活人,算上他和李明远张亮小石头。其中四个是这几天新来的,一个是从隔壁房间爬过来的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病毒爆发前在商场卖化妆品,叫孙骁,长得清秀,手腕很细。他说隔壁房间住的是凯哥的另一个队友,脚更臭,踩死的人更多。老王没问他是怎么从隔壁爬过来的,他也没说。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能活到现在都有自己不想提的事。
“二十三个人,”老王说,“分四队。两队去厕所找水,一队去厨房找吃的,一队去那个角落拖鞋那边。我前几天看到拖鞋上面有一层东西,应该是汗和油脂积的,那也能吃。”
李明远把李明轩交给孙骁照看。孙骁接过李明轩的时候摸了摸他的额头,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块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湿布片放在他额头上。那块布片是用昨天收集的空调冷凝水浸过的,不太干净,但至少能降点温。
“我跟张亮去厨房。”李明远说。
“我也去。”小石头站起来。他的左臂还是垂着,那层被精液腐蚀过的皮肤已经干了,缩成一层硬壳包在胳膊上,手指动不了,但他在用右手活动,好像那左臂不是自己的,只是在身上挂着的一个什么东西。
“你留着——”
“我去。”小石头看着李明远,那眼神不是一个十来岁孩子该有的。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这孩子已经不在乎回不来了。“我跑得快。”
李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张亮,张亮正在重新包他那根没指甲的手指,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还是认真地缠,一道一道,最后用牙咬着打了个结然后对他点了一下头。张亮点了一下头回应,站起来,把从地上捡的一片碎玻璃别在腰间。
三队人分别出发。
老王带队去厕所。孙骁留在床底照顾伤员,他身边还有三个伤得太重走不动的。
“两个小时,”老王在出发前说,“不管找到多少,两个小时之内必须回床底。谁要是回来晚了,那可能就回不来了。他们有时候会提前回来,有时候又不会,没有规律。但不要赌。”
两队人去厕所,一共十一个。
老王带第一队,一共六个人。第二队五个人,带头的是那个从隔壁房间爬过来的孙景行。孙景行三十出头,病毒爆发前是搞销售的,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他说他能从隔壁房间活着爬过来靠的是“跑得快、躲得好、还有运气”。老王觉得这个人靠谱,就让他带第二队。
厕所离卧室不远,对缩小者来说大概相当于一公里左右的路程。但这条路不好走。走廊是开放式的,没有任何遮挡物,地板上铺着瓷砖,光滑得像冰面,如果不小心滑倒,整个人会像一颗弹珠一样从这头滚到那头。头顶是天花板,天花板上装着一个烟雾报警器,每三十秒闪一次红灯,像一只一直在盯着地板的红色眼睛。
老王带第一队贴着墙根走。墙根是最好的路线,因为瓷砖的缝隙在这里收口,形成一道细细的凹槽,勉强够一个人蹲着走。这道凹槽救过很多缩小者的命,在那些巨人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在那些靴子从头顶踩下来的时候,凹槽就是唯一的掩体。
“前面就是厕所了,”老王蹲在凹槽的一个拐角处,指着前方。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厕所的门,门是开的,门框下方的缝隙大概有几厘米高,对缩小者来说就是一扇巨大的拱门。“凯哥早上用过厕所,之后是陈浩用的。陈浩洗澡的时候你们听到水声了吗,反正他洗完就走了。厕所应该是空的。”
“地面上有没有水?”一个人问。
“地砖上肯定有。冲澡的时候水会溅出来,地砖缝里会有积水。我们只取地砖缝里的,不要碰马桶周围任何东西。马桶周围的水,那不是水。有一次我看到有缩小者喝了一口,然后才知道那不是水。他后来死了吗?死了。怎么死的?别问了,反正是死了。”
两支队伍贴着门框下方的缝隙进入厕所。
厕所里很潮。陈浩早上洗过澡,地砖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空气里全是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被水蒸气熏过的潮湿气味。洗手台上放着陈浩的洗漱用品,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一管已经挤得皱巴巴的牙膏,一把剃须刀,剃须刀的刀片上还沾着几根短短的胡渣。对缩小者来说,那些胡渣每一根都有树干粗,横截面是斜的,边缘锋利得能当刀片用。
孙景行带第二队往洗手台那边走。洗手台下面的地砖缝里容易积水,那些水是从洗手台的水龙头滴下来的,相对干净。老王带第一队往马桶那边走。马桶后面的地砖缝里也有水,但那边更危险,上一次有个缩小者去马桶后面取水,刚好凯哥半夜起来上厕所,那个缩小者抬头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从黑暗中降下来的巨大屁股。
老王让所有人贴着地砖缝走。瓷砖之间的沟槽对他们来说像是战壕,能勉强遮住身体。
“这里——有水。”一个队员压低声音喊。
马桶后方,靠近墙角的那条瓷砖缝里,积了一小洼水。水不多,大概够装满几个瓶盖。对缩小者来说,这些水能装在用塑料碎片做的容器里带回去,够所有人喝两三天。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但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人会计较水质。
老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容器,那是用一个瓶盖碎片做的,边缘磨得光滑了,用了好几个星期开始往里面装水。
“老王。”一个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
“那边。”那个人指向厕所角落。
马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粉红色的,硅胶做的,大概有正常尺寸的啤酒瓶那么大,形状是圆柱形的,两头开口,其中一端做得像个夸张的嘴唇形状,内部是一圈一圈的螺纹。它侧躺在地上,表面上有一层干涸的白色薄膜,在厕所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
老王盯了几秒才认出来。他活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在这个尺寸下看一个飞机杯,那种感觉非常诡异,它看起来像一栋被废弃的圆柱形建筑物,外墙是恶心的肉粉色,上面还有一层干涸之后正在龟裂的白色涂层,从裂缝里能看到底下硅胶的原始颜色。
“里面有东西。”那个人说。
老王凑近了看。那些螺纹的沟槽里嵌着一些东西,是精液。陈浩早上用过这个飞机杯,用完放在洗手台上,大概是训练前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滚到了马桶后面的角落里。
老王在计算,精液里有蛋白质,有水分,有热量。虽然很难吃,如果能刮下来,至少能让几个人多撑几天。
“孙景行!带人过来,这里有东西。”
孙景行带着第二队过来了。他看到那个飞机杯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明白了老王的意思。“能进去吗?”
“能。那边的开口——看到没有——像嘴唇那个口,应该能爬进去。”
两队人合并,留下两个人在外面看着水袋,其余九个人开始往飞机杯里爬。
飞机杯的内壁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硅胶是软的,表面有细密的磨砂纹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走在一种奇怪的肉色雪地上。螺纹的沟槽很深,对缩小者来说每一条沟槽都是一道深沟,沟壁上挂着已经半干的精液,颜色从乳白到淡黄不等,厚度也不同。比较新鲜的还保留着一点湿润,表面有点反光;时间久一些的已经结成一层薄膜,用手指戳上去会像糯米纸一样碎裂,碎屑粘在指尖上。
“这东西能刮下来吗?”孙景行问。
老王用手指抠了一下螺纹沟壁上的一片干精液。那片东西大概有他的手掌那么大,厚度像一张硬纸板,边缘微微翘起。他用指甲抠了抠边缘,整片东西从硅胶上脱离,落在他手里。他捏了捏有点像风干的猪皮。
“能。找东西装。”
九个人开始在飞机杯内部搜寻。螺纹的沟槽里到处都有干涸的精液块,有的薄有的厚,有的还带着一点潮气,捏起来软软的。他们把这些块状物从硅胶壁上剥下来,堆在飞机杯底部的中心位置。对缩小者来说,这大概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圆形广场,头顶是飞机杯的另一个开口,光线从那里透进来。
“这里还有——”一个人在一条特别深的螺纹沟里发现了一大块残留物。这一块比其他的都厚,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有一层黏黏的薄膜,下面是比较湿润的白色胶状体。他把手指伸进去抠,整根手指没入那团半干的精液里,拔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挂满了黏稠的白浆,拉出长长的丝。
“别浪费。”老王说,“手指上的也算。”
那个人把手指上的东西舔掉了。味道是腥的,带着硅胶的化学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苦。他咽下去的时候干呕了一下,但忍住了。在这里,吐出来就是浪费,浪费就是少活几天。
收集了大概十几分钟,飞机杯里能找到的精液块都被剥下来了。堆在底部的那一小堆,看起来像一堆白色的碎石子,分量大概够所有人吃一顿。一顿。
“撤吧,”老王说,“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把精液块装进容器,开始往飞机杯外面爬。九个人从那个粉红色的硅胶开口里一个接一个翻出来,落在地砖上。外面等着的两个人已经把水袋装好了,一共四袋,三袋水,一袋精液块。对二十三个人来说,这些物资大概能撑两三天。
“你们先回去,”老王把水袋交给孙景行,“我留一下,那边马桶后面的水还没装完,我带一个人再装点。”
孙景行点头,带着物资和大部分人开始往卧室方向走。
老王带着一个年轻人回到马桶后面。那里还剩一小洼水,大概还能装半袋。他蹲下来把容器放进水里,看着水面慢慢灌进瓶盖碎片做的壶口,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分配这些水,伤员多给一点,小孩多给一点,自己可以少喝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他经历过太多次了,能分辨出来——电梯在运行。电梯在往这一层来。
“操。”老王站起来,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可惜了,把那个年轻人一把拽起来就往厕所门口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去厨房的那一队一共六个人。李明远,张亮,小石头,加上另外三个。一个中年男人,姓赵,以前是开货车的;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戴眼镜,长得斯斯文文,别人叫他“四眼”,病毒爆发前在图书馆上班,他说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躲了整整两周,靠吃书页上的浆糊活下来,后来图书馆被消毒了,消毒液喷下来的时候他跑出来,一路跑到了这里;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别人叫他周哥,周哥以前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他不太说话,但他有一把菜刀,那刀片是他从厨房的地上捡的,应该是切菜的时候崩下来的一小块铁屑,他用布条缠了当刀柄,天天挂在腰上。
六个人从床底出发,沿着墙根走,拐进厨房。周哥来过这里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厨房是这套公寓里对缩小者最友好的地方。那个巨人的饮食习惯很差,吃东西的时候米粒会掉,菜叶会掉,肉渣会掉,有时候还会把外卖的塑料袋扔在地上,袋子里有剩余的汤汁和饭粒。
“昨天那颗米粒呢?”张亮问。他记得李明远昨天来过,在垃圾桶旁边找到一颗干硬的米粒。
“被踩碎了。”李明远指了一下地面。那颗米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白色的粉末“粉末也能吃。装起来。”
四眼从腰上解下一个袋子开始装米粉。他装得很仔细,连地板缝里的粉末都用指甲抠出来,一粒一粒地往袋子里放。
周哥在翻垃圾桶旁边的区域。他知道那个巨人经常在这里吃东西,外卖盒子的残渣,掉在地上的肉干,偶尔还能找到没完全干掉的酱料。他趴在地上,用那把菜刀片拨开一颗灰尘团,检查下面有没有可吃的东西。灰尘团对缩小者来说是块巨大的灰色棉花糖,拨开之后里面有时候会藏着惊喜,一块风干的肉丝,一颗没被踩碎的芝麻,或者一粒完整的白糖晶体。他在那里找到过一颗白糖,那次他舔了整整两天,靠那一颗糖的热量活过了那个周末。
“这里。”他压低声音喊。
垃圾桶后面有一小块东西。深棕色的,表面有光泽,边缘不规则。他凑近了闻了一下,酱牛肉。这块肉还没有完全干,表面有油脂在反光,闻起来有酱油和五香粉的味道。周哥用菜刀片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的,有点硬,但还能嚼得动。他快一个月没吃到肉了。
“搬回去。这块至少够所有人吃两天。”李明远说。
赵哥和四眼一起上去,试图把肉块抬起来。那块酱牛肉大概有缩小者半个身体那么大,两个人抬了一下,抬动了,但走不快。
“小石头,”李明远回头,“你在前面探路。有什么声音就喊。”
小石头点头,往厨房门口走。
他走到一半停下了,他蹲下来,在地砖缝隙的一道深槽里发现了一小滩浅黄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气味是熟悉的啤酒。啤酒顺着地砖缝流进了这道槽里。啤酒里有麦芽糖,有酒精,有热量。小石头低头舔了一口,苦涩的,但喉咙里有一股暖意。
“这边也有东西。”他说。
李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啤酒?能喝吗?”
“能。不太干净,但能。”小石头舔了舔嘴唇,“跟我以前喝的啤酒不太一样。”
他把容器拿过来,蹲在啤酒滩旁边,开始往里面装。啤酒和水的装法不一样,啤酒有泡沫,装进去的时候会起一层白沫,要等泡沫消了再继续装。他耐心地等着,一滴一滴地把那滩啤酒装进容器。
“这边——拖鞋这边!”赵哥的喊声从厨房门口方向传来。
去拖鞋和人字拖那边收集物资的,是最后一批。七个人,领头的是孙景行的弟弟孙磊,二十出头,瘦高个,跑得快,胆子也大。他说他之前去过一次拖鞋堆,看到了上面有一层东西,应该是凯哥脚底的汗液和油脂长时间积攒形成的。他说那玩意儿能吃,至少比饿死强。
七个人沿着墙根走到了玄关。玄关是他们最少来的地方,因为离门太近了,巨人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经过的就是玄关,来不及躲。但玄关也是物资最丰富的地方,鞋柜下面,拖鞋堆旁边,全是缩小者的“食物仓库”。
鞋柜底下横着一双黑色的拖鞋,鞋面上有一层磨得发亮的污渍,那是脚汗和油脂长期浸润形成的。拖鞋的内底更是不得了,凯哥平时不穿袜子的时候多,光脚踩在上面,脚底的汗液、油脂、死皮角质混在一起,在鞋底的纹理里积成一层深褐色的油垢。
人字拖在另一边,蓝色的,鞋底的人字形夹脚带上也有一层深色的污渍,尤其是夹脚带和鞋底连接的那个位置,脚趾缝里的汗液和死皮在那里堆积得特别厚,形成了一小坨一小坨的深色泥垢。
“刮下来。全刮下来。”孙磊说。
七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刮拖鞋上的油垢,一拨刮人字拖上的泥垢。他们用碎玻璃片当刮刀,把那些污垢从鞋底纹理里一片一片刮下来,装进容器。那些东西的颜色和气味都不太像是食物,深褐色带着黑点,脚汗发酵后的酸臭味浓得刺鼻,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刮了大概半小时,容器里的脚泥和油垢装了大半袋。孙磊掂了掂,分量不轻,够七个人吃好几天了。他正准备招呼大家撤,忽然听到了一声很远的响动。是电梯。电梯在往这一层来。
“操——回来了?”
“不应该啊,现在才几点?不是应该打到五点半吗?”
“别废话了快走!”
今天的球打得不太顺。凯哥的手感不好,三分球十投三中,被对面前锋连帽了三个,心里憋着火,越打越闷。陈浩倒还好,他那边没怎么出力,一直在给凯哥做球,但凯哥就是投不进。打到四点不到,对面那帮人说有事先走,他们也不想打了,提前收了场。凯哥把篮球往包里一塞,说了句“不打了没意思,回去洗澡”,两个人就回了公寓。
床底下的伤员和留守者听到了那声电梯响,他们缩在床底最深处,捂住了嘴。孙骁抱着李明轩,把他压在踢脚线和床腿之间的死角里,用身体挡住他。
凯哥开了门。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篮球袜,脚上那双鞋是耐克的穿了快一年。他把鞋蹬在玄关,白袜被脚汗浸透了,袜底呈灰色,袜尖处硬邦邦的,散发着脚汗的热气。他身上那件球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胸肌和腹肌的轮廓被汗水勾勒得一清二楚。他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挂在脖子上,去冰箱拿了一瓶饮料,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像水泵在抽水。
从玄关到卧室的这条路,凯哥的脚要经过什么地方?
鞋柜。拖鞋堆。人字拖旁边。厨房门口。
那些正在往回跑的缩小者们,就在这条路线上。
赵哥和四眼抬着那块酱牛肉正在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更快,更随意,没有出门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他们还在想这脚步为什么这么急,头顶的光线就暗了。
一只巨大的白袜脚底从半空中落下来。
那只脚底有多大?对缩小者来说,相当于一个篮球场。脚底上的纹路被白袜子绷得清晰可见,袜底被脚汗浸透,脚汗把袜子的纤维泡得发亮,被脚汗和鞋垫的碎屑泡成了接近黑色的灰褐色。袜尖处脚趾的形状清晰可见,五根脚趾并排着,最外侧的小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赵哥和四眼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足跟先着地。那块酱牛肉被踩碎了,肉渣和油脂从脚底边缘挤出来,混在地板上的灰尘里。然后是整个脚掌落下来。赵哥被压在脚掌和外脚踝之间的位置,那块地方的肉比较厚,压力相对小一点,但也足够让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被碾成一张二维的肉饼。
四眼在脚掌落下的最后一刻松开了抬着酱牛肉的手,往侧面滚了一步。这一步救了他,脚掌没有踩到他,但冲击波把他掀翻,一路滚到了地砖缝里。他晕了一瞬间,然后被另一个声音吓清醒了。
赵哥死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印子。
四眼想爬起来跑,但他看到凯哥换了一下重心。那只脚碾了一下,凯哥有个习惯,站着的时候会碾脚底,尤其是打完球之后,脚底板酸痛,碾一碾会舒服些。这个动作把赵哥的残骸从白袜上碾下来。
然后凯哥往前走了一步。他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趾缝,正好碾在四眼刚才滚进去的那道地砖缝上方。四眼抬头,看到头顶的白袜脚趾正在弯曲,凯哥走路的时候脚趾会自然抓地,大脚趾和二脚趾张开又合拢,趾缝像一道肉色的峡谷在头顶张开。那峡谷深处积着黑色的脚泥和灰色的棉袜绒球,脚汗从趾缝两侧的皮肤上渗出来,在峡谷内壁上形成一层亮晶晶的油膜。
趾缝合拢的时候,四眼就在正中间。他被夹在了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两根巨大的肉柱从两侧合拢,把他整个人嵌在了那道湿热黑暗的趾缝里。他的后背贴着大脚趾内侧粗糙的茧子,前胸压着二脚趾根部那片柔软的趾蹼。趾缝里的脚泥裹住了他的下半身,积了不知道多久的陈年污垢,像沼泽一样把他往下吸。他想叫,嘴一张开,趾缝里挤出来的脚汗就灌进了他嘴里。他整个人被夹在两根脚趾之间,随着凯哥走路的步伐,一松一紧,一松一紧。每一次趾缝收紧,他的肋骨就断一根;每一次趾缝松开,他就被脚泥裹得更深。他最后一次看到光,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张开的瞬间,然后趾缝合拢,他的头被碾碎在两根脚趾之间,脑浆和血从趾缝边缘挤出来,和白袜的棉絮混在一起,成了趾缝里又一层新的污垢。
孙磊那队七个人正在从人字拖旁边往回赶,跑到一半就被凯哥的脚堵在了玄关角落里。他们七个人挤在鞋柜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头顶是凯哥的那只白袜大脚,他正站在鞋柜旁边喝饮料,饮料瓶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水声,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打了个嗝。那只脚就踩在距离他们头顶不到几厘米的地方,从这里抬头往上看,能看到白袜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悬在头顶,脚汗从纤维上渗出来,偶尔滴落一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白袜上有一个红色的印子,边缘正在扩散。孙磊认出来了,那是缩小者的尸体被踩死之后的血印。不是一个人的血印,是两个人的。赵哥的,还有四眼的,它们并排印在袜底上。
凯哥喝完了饮料,把瓶子随手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瓶子弹了一下,掉在地板上。然后他弯腰,从鞋柜下面拿出了一双蓝色的人字拖。
左脚踩在拖鞋底的纹理上,右脚跟着踩上去,两根脚趾缝夹住人字带的根部。
孙磊他们七个人就藏在那只人字拖的鞋底纹理里。他们想跑,但来不及了。
凯哥的脚趾夹住人字带的那一瞬间,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趾缝碾下来。有两个人被夹在趾缝里,直接被碾碎了。和四眼一样的死法,被两根巨大的脚趾夹在中间。趾缝松开的时候,他们的残骸从趾缝里掉出来,落在人字拖的鞋底纹理上,已经被压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肉泥。
然后脚掌踩实了。整个人字拖被凯哥的身体重量压实,鞋底的纹理压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
剩下的五个人被压在脚底和鞋底之间。他们的身体被压进去,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橡胶和脚底的摩擦声掩盖,血液从鞋底边缘渗出来,在人字拖周围的瓷砖上洇出一圈细小的红边。有一个人没有立刻死,他的上半身正好卡在鞋底两道纹理之间的凹槽里,那里有空隙,没有被压扁。他在那些油脂和汗垢混合的黑色油垢里挣扎了大概十几秒,能感觉到头顶巨大的脚底碾动着,隔着一层脚泥的油脂能感觉到皮肤的热度。他还能听到凯哥的呼吸声,那个巨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嵌着一个活人,正拖着人字拖往客厅走,每走一步脚趾就夹一下人字带,趾缝碾动,又碾死了一个。
最后一个存活的,是孙磊。
孙磊被压在脚底前掌的位置。他仰面朝天,头顶就是凯哥的脚底板。在那层透明的油脂和汗垢之间,他能看到凯哥脚底的纹路,那些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里面填满了灰白色的死皮屑和黑褐色的汗垢,脚底的温度从皮肤传过来,热得像暖气片。透过脚底的汗垢层,他还能看到上面那只白袜上的血印,那是赵哥和四眼的血,正透过脚底的油脂和死皮,形成两个边缘模糊的红色印子。印在白袜纤维上,又透过脚底汗垢的折射,变成了两幅模糊扭曲的画像。
人字拖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冲击力让整片鞋底震动,他头顶的脚底皮肤碾压下来,把他压在脚底的纹路里,然后脚抬起来了,人字拖离地的那一瞬间,压力消失,他看到了一线光上面那个蓝白相间的鞋面,夹脚带,脚趾缝里被踩碎的同伴残骸正在往下淌。
然后脚又落下来了。
他的身体被碾进了一道特别深的脚底纹路沟里。那里面全是汗垢和油脂,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他张不开嘴,因为一开口就会灌进脚泥,堵住喉咙;他睁不开眼睛,因为脚泥糊住了他的整个脸;他动不了四肢,因为脚底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压进了那一层脚泥里,像被嵌进去的一颗砂粒。
他能做的只有听着。听着凯哥拖着人字拖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越走越远。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陈浩回来了,在玄关换鞋,他在客厅喊了一声“我先去厕所放水”,啪嗒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往厕所去了。
陈浩穿着他的黑袜进了厕所。
他今天的袜子穿了一整天了。早上训练,下午打篮球,那双黑袜已经被脚汗浸透了不知道多少轮。袜底在脚汗的反复浸润下已经变了颜色,不是纯黑了,而是一种接近于深棕色的油亮亮的黑色,在灯光下会反光。
老王和那个年轻人还困在飞机杯旁边。他们本来是想再装一袋水就走的,但电梯来了,脚步声进了门,他们跑不掉了。现在两个人缩在地砖缝里,头顶是洗手台的下水管,前方一米处就是陈浩那双正在走过来的黑袜巨脚。
“别出声。”老王按住那个年轻人的头,两个人整个人趴在地砖缝里。那道缝很窄,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并排趴着。
陈浩走到马桶前。他的脚就停在距离老王不到两个手掌宽的地方。那只脚上裹着黑袜,袜底的反光让老王能看清袜子的每一根纤维,老王努力不让自己被这种味道熏得打喷嚏。
陈浩解开裤子,开始放水。
放完水之后陈浩站起来,抖了抖,然后把裤子拉上。他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马桶后面地上的一个东西。
“嗯?”
他弯腰捡起了那个飞机杯。
“我说怎么找不着了,掉这儿了。”
他把飞机杯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粉红色的硅胶外壳,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螺纹,看看里面干不干净。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把飞机杯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表情有点嫌弃。
他拿着飞机杯走出厕所,回到自己房间。老王和那个年轻人在原地趴了很久。陈浩走出去了,他往自己房间走了。
“跑。”他对那个年轻人说。
他们从地砖缝里爬出来,用尽全力往床底的方向跑。穿过地板上的灰尘丘陵,避开被踩死的同伴尸体化成的一滩滩红色印迹,两个人从门框下方爬出厕所,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老王看到地砖上那片红色的痕迹,那是四眼被趾缝碾死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残余,已经快被拖鞋底擦干净了,只剩一小片暗红色的油膜在地砖缝隙里反着光。
陈浩点开了一个黄片。靠在床头,把裤子褪到膝盖,拿起飞机杯套了上去。声音很慢。一开始只是套在最外面几厘米来回,龟头和硅胶内壁摩擦的声音是沙沙的,像砂纸在打磨木头。后来速度加快了,他手部的肌肉收紧,龟头往更深处顶,那些干涸的残留精液在摩擦下变成了白色的粉末,混在新分泌的前列腺液里,形成一种灰色的膏状物,从飞机杯口溢出来,挂在他的龟头冠沟上。
老王和那个年轻人跑回去了。但孙景行那队呢?
孙景行那队人回到床底放了物资之后,又回了厕所,因为他们听到飞机杯里可能有剩下的精液,想再去找点吃的。他们不知道陈浩提前回来了。他们在飞机杯里刮精液的时候,世界突然翻了过来,飞机杯被陈浩从地上捡起来,所有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撞在硅胶内壁上弹回来,摔进螺纹的沟槽里,被那些半干的精液块埋住。有几个人被甩出了飞机杯口,那些正在飞机杯口边缘刮精液的人,被陈浩捡起来的那一刻惯性甩了出去,摔在地砖上,然后被随后走过来的黑袜脚踩死,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红痕。飞机杯里还剩下大概五个人。
然后陈浩把飞机杯套上了龟头。
从飞机杯内部看,他们几个小时前爬进来的那个粉红色嘴唇形状的硅胶开口,被一个暗红色的巨大肉块堵住了。那个肉块是陈浩的龟头。它比飞机杯的口径要大,硅胶被撑得紧绷绷的,龟头顶端挤进了飞机杯内部的第一个螺纹槽,就像一座暗红色的肉山从敞开的隧道口撞进来。接着龟头开始往飞机杯里顶,第一个螺纹槽被撑满了,龟头边缘那道硬邦邦的冠状沟碾过硅胶螺纹,把螺纹里的残留物,早上干涸的精液碎屑,还有缩小者的残骸全部刮下来,往飞机杯深处推。
孙景行被塞在最深处。他能看到龟头正在往自己这边推进,它每一下抽送都让整根阴茎膨胀一次,龟头冠沟的位置最粗,碾过去的时候能把螺纹槽里的任何东西压扁。他亲眼看到那个和他一起进来的人,被挤在一个螺纹槽里,龟头从他身上碾过去的时候他只是发出了一声被硅胶和肉体闷住的闷响,像一颗被踩碎的葡萄,然后他的身体就消失了。
陈浩加快了速度。飞机杯内部的气压随着每一次抽送而剧烈变化,推入时气压升高,耳膜被压得发疼;拉出时气压骤降,耳膜被吸得往外鼓。前列腺液从马眼里不断渗出,在龟头和硅胶之间被搅成白色的泡沫,泡沫沿着螺纹槽往下流,混着被碾碎的缩小者血液,变成一种粉红色的泥浆,往飞机杯底部流去。
孙骁被这股泥浆冲得站不住脚。他拼命往飞机杯最深处爬,但飞机杯最深处的底部是一个圆形凹槽,里面存了不知道多少轮的残余精液,今天早上的,昨天晚上的,大概还有上周的某一次没洗干净残留的,形成了一片精液池。他滑倒在那片精液池里,那些黏稠的白浆淹过他的腰。
飞机杯又抽送了大概十几分钟。陈浩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硅胶和阴茎之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龟头冠沟反复碾过硅胶螺纹,每一次都把精液池搅得翻天覆地。
精液从马眼里喷射出来的时候,像一道白色的高压水柱,打在飞机杯底部。冲击力把孙骁整个人打翻在精液池里,他呛了一大口精液,那东西黏稠得像糨糊,灌进他的喉咙里,堵住了气管。他咳不出来,因为第二股射在了他脸上,然后是第三股,第四股。几股精液把那个精液池填满了,液面在飞机杯底部迅速上升,从他的腰际线升到胸口,从胸口升到脖子,从脖子没过下巴。他最后一次抬头看头顶的时候,只能看到龟头在白色混沌中继续抽送,把射出来的精液搅出更多的泡沫。
然后液面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听到的,是陈浩从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满足的哼声,和飞机杯被从阴茎上拔下来时那种拔瓶塞子一样的“啵”的一声。
陈浩抽了几张纸巾,随手擦了两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把飞机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拉上裤子,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
凯哥冲完澡从浴室出来,光着上身,水珠从胸口往下滚,顺着腹肌的沟槽淌进运动短裤的松紧带里。他的胸肌在冲完热水澡之后微微泛红,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往后一仰,两条腿翘上茶几。人字拖甩到茶几底下,脚底朝上,脚底上还粘着那些东西。血已经干了,变成了几个暗棕色的小点,嵌在脚底的老茧纹理里,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沙发靠背上搭着他昨天穿的那件运动背心,已经被汗浸透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一圈是黄的,腋下的位置有白色的汗渍结晶。对缩小者来说,那件背心是一栋被汗液腌透了的建筑物,每一根纤维都浸满了盐分和油脂。但这栋建筑物此刻正压在另一个缩小者身上。
沙发靠背上有个缩小者,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可能是前天,可能是大前天,可能是在沙发靠背上找食物的,然后凯哥换衣服的时候把那件背心扔上去,他来不及跑,被压在了纤维层里。他被困在那件背心的纤维里,头顶是背心的领口,领口那一片黄色的汗渍是凯哥的汗液反复浸透又风干形成的,散发出浓烈的盐味和体味。他从那个领口的缝隙里能看到凯哥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让那面后背像一面巨大的肉墙一样起伏。
然后凯哥翻了个身。
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扯过来垫在头下,整个人侧躺着,把手机举在脸前。那个姿势让他的胸口正好对着沙发靠背正好对着那件背心。他趴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到靠背上有个东西,胸口压上了沙发靠背,那两片巨大的胸大肌被靠背的皮革挤压得往两侧摊开,粉褐色的乳头在肌肉边缘隆起,周围的胸毛湿漉漉的,夹带着汗水和刚洗完澡的水珠。锁骨下面那道深沟,从这个角度看像一道巨大的肉色峡谷,汗水正顺着峡谷底部往下淌,流过胸骨,流过肋骨,流进沙发靠背的皮革缝里。胸肌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然后胸肌压下来了。
他被夹在凯哥的胸肌和沙发靠背之间。那个空间有多窄?大概只有几毫米。胸肌的皮肤压在他身上,温热而柔软,但重量足以把他的骨骼一寸一寸压碎。他听到了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从最下面一根开始,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胸肌的皮肤贴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更深处的心跳,砰砰砰砰,缓慢而有力,每一次心跳都让压在他脸上的那块胸肌皮肤轻轻跳动一下。那心跳声是他死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然后胸肌又压了一下,凯哥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趴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通过胸口压上了沙发靠背。那个缩小者的身体被彻底碾碎,碎掉的骨头、压扁的内脏、还有被挤出来的体液,全部渗进了背心的纤维里。
陈浩抽完烟从房间里出来,换了条干净的篮球短裤,他把可乐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凯哥旁边的沙发上,拿起手柄。
两个人开始打游戏。
“哎,”凯哥说,“你抢我人头——那是我的人——你他妈——”
“抢个人头怎么了,你抢我蓝的时候不挺嚣张的。”
凯哥骂了一句,把手柄往大腿上一放,腾出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薯片袋。他的脚趾在地板上碾了碾,人字拖鞋底上嵌在纹路缝隙里的东西,被他碾得又往深处嵌了几分。他可能觉得脚底下有点沙,大概是地板没扫干净。他没低头看。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脚底沾了点东西。
“等下晚上吃啥?”陈浩问,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啪啪按着。
“外卖啊。食堂今天那个菜太他妈难吃了,油没油盐没盐,跟喝洗脚水一样。叫个汉堡吧,加份鸡翅。”
“行,你点。”陈浩的角色被对面狙了一枪,他皱了一下眉,手指按得更快了,“你那边的那个,左边左边——看到没有?”
“看到了——操,我死了。”
“谁让你冲那么前。”
“滚,要不是你抢我人头我也不至于冲。”
凯哥把薯片袋拿过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他的脚又换了个姿势,右脚搭在左脚上,脚底朝外。
两个人继续打游戏。薯片碎渣掉在沙发上,掉在地板上。脚趾在茶几边缘碾了碾,把那些碎渣踩进地板缝里。可乐罐被喝空了,放在茶几上,底部有一圈水渍,顺着茶几边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两个人看了一眼,没人擦。
床底的幸存者们从踢脚线和床腿之间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
李明远趴在那里,旁边的张亮一只胳膊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冲出去。小石头靠在墙角,一只手被压在身子下面。三个伤员的呼吸此起彼伏。
床底深处有人小声在哭,捂住了嘴。
那袋精液块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摔在地上,被后来经过的凯哥踩了一脚,黏在地板上;那袋水掉进了地砖缝里,里面的水已经和瓷砖上的灰尘混成了泥浆;脚泥还在人字拖上,酱牛肉被踩碎了,米粉末早不知道洒哪儿去了。
在客厅,传来手柄按键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他妈别抢我人头——那是我的人——你他妈——”
“抢个人头怎么了。”
屏幕上又是一个击杀提示。凯哥的手柄按得啪啪响,脚趾蜷了一下,在地板上碾了碾。拖鞋底上那一小片嵌在纹路里的东西,被他碾得又往深处嵌了几分。他可能觉得脚底下有点沙,大概是地板没扫干净,刚才薯片掉的碎渣。他没低头看。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脚底沾了点东西。
“等下晚上吃啥来着?”陈浩问。
“汉堡,加鸡翅。你老年痴呆了?”
“我就确认一下。你点。”
“点了。二十块钱,你转我。”
“打完这把。”
游戏继续。屏幕上的两个角色继续在废墟里奔跑,射击,被射倒,复活,再奔跑。沙发上两个人窝在那里,手指在手柄上啪啪地按,时不时骂对方一句。茶几上堆着空可乐罐、薯片袋、揉成一团的纸巾、还有一瓶没喝完的饮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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