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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30 11:3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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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世界尽头的请柬
自那天晚上过后,二人很默契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先暂时按下不表,就仿佛那只是一次日常的拌嘴。或许是他们不想回忆,或许是二人都对此有些疲惫,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逃避一些东西,总之岛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没有什么意义。
按照之前林青野所说的那样,他在卧室的石桌上为苏逢搭建了一个很别致的私人公寓,里头的设施比苏逢以前去过的任何酒店都要好上不少:珠光宝气的吊灯,松软宽大的床铺,小叶紫檀的书架,步入式的衣帽间,四分离的卫生间——没有厨房和客厅,因为的确没有那个必要。
两人从公寓建成的第一天就开始分床睡,洗澡也不在一起洗了。林青野每次伏案
写报告时,苏逢就坐在公寓门前静静陪着他,手里翻看着林青野给的漫画,不过是正常尺寸的。苏逢也开始教林青野做饭,每次林青野架起那像盆地一样大的的铁锅,苏逢就在远离明火的那一侧站着,告诉他哪一步该放什么。饭做好了,两个人就一起在石桌上吃,偶尔林青野打趣两句,苏逢也会笑着回应。
至于那个放在门口的蓝色盒子,林青野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打开过了,最近一次是在两个星期前。
当时林青野把所有的人一股脑全部从盒子里倒出来,赤足踩到离他们一百米远的地方,说第一个爬过来亲吻他脚趾的贱奴可以成为接下来一个月的首领。几乎所有的奴隶都很兴奋,因为之前的领头人已经被林青野碾死了,谁能登上这个空缺的位置,谁就能获得更多的食物。于是他们跪趴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向那代表了权力与荣耀的巨足靠拢过去。
放在以前,林青野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爬过来讨好自己,但是如今没过一会他就觉得厌烦了,甚至觉得这群人怎么配亲自己的脚。于是在第一名离自己的脚还有将近50米远的时候,他不耐烦地掏出自己庞大的性器,然后一泡尿把他们全冲散了,就像小时候冲蚂蚁窝那样。他随口宣布新的首领是那个刚来不久的飞行员,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几天所有的奴隶都窝在盒子里不怎么敢出来,他们万分惶恐,觉得自己可能再过不久就要被山神大人抛弃了,到时候自己会化作一摊脚泥么,还是溺死在山神大人的圣水里?没人敢妄加评议。
之后林青野又受命前往了一次战场,这次他在苏逢还没有醒的时候就凭着晨曦悄然离开了,只在桌子上放了一张“两天回”的字条。
苏逢从公寓里出来,看见了那张字条。他环顾房间四周,然后费力地将字条对半翻折了两次,推到石桌边缘,刚好落进挨着石桌下头的垃圾桶。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公寓的入口台阶上,面朝海的方向。
结果第二天夜里,林青野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出现。第三天夜里,他还是没有回来。苏逢走到那个蓝色盒子跟前,推开门,给里面的人发了规定份额的食物。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所有人一见到苏逢腿不自觉就软了,甚至苏逢发食物的时候他们都是跪着领的。这种事情林青野从来没有交代过让他去做,只是苏逢自己觉得在林青野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有义务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哪怕是他玩弄消遣的奴隶。直到第四天晚上,苏逢才感应到那阵熟悉的震动从岛的岸边传来。
后来据所有目击过那场战役的人描述,说那天一个巨大的男人从天而降,在战线上开始了无差别的屠戮和破坏,所有高精尖的武器对于那个巨人来说都是隔靴搔痒,弹指间整个战局就不受控制地崩坏瓦解了。他在战场上不是战神,而是一位暴虐的死神。男人离开时,原本布置的井井有条的军事堡垒变成了一块开阔泥泞的平地,没有完整的建筑,没有完整的器械,甚至没有完整的尸体,地面上除了拳印就是脚印,完全辨认不出来别的什么东西。
林青野推平敌营只用了20分钟,但他却花了4天时间才回到岛上。苏逢在想他去了哪,干了什么,怎么过的夜。还没想明白个所以然,林青野已经推门进来了。
林青野进屋时带动起周身的气流,吹到苏逢脸上,他闻到了一股酸涩的酒气。苏逢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林青野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印象中至少五年前刚高中毕业时他还不是这样的。他正要开口,结果林青野先动了。
林青野走到石桌旁边,将一只手在苏逢面前摊开,里头有两个士兵,从穿的作战服来看他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不偏袒的说长得还挺俊:“我这次专门给你挑的,喜欢么,留下来给你当仆人。”
这两个人在林青野宽大有力的手掌上显得特别单薄可怜,但在苏逢自己的视角里却看得分明——他们其中一个似乎被林青野弄骨折了,躺在掌心喘着粗气;另外一个跪在那个躺下的士兵旁边,充满恐惧的凝视着苏逢。他叹了口气,说道:“青野,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我不需要什么人来伺候…”
苏逢拒绝的很明显,林青野没再多说一句话。他转身离开卧室,然后走到门前的那个蓝盒子旁边停下来,他心想苏逢不要自己就先留着玩吧。于是手心向上摊开,重新把手里的两只虫子打量了一遍,打算把他们放进那个盒子。
然后一股无名火从林青野心里窜起来。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没能讨到苏逢的欢心,自己还留他们一命做什么?真是没有用的废物。
“操,真他妈不中看。”林青野托着二人的手突然高高举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往下扔了出去,这一系列动作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两个人在林青野脱手的瞬间就被空气撕裂了。
苏逢在卧室里,外面的那一声粗口听得真切,声音很大,他感觉他的耳膜震了一下。
……
第二天清晨,苏逢没有提他昨晚一身酒气的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晚归整整两天。他坐在石桌边缘,林青野坐在桌子对面。
苏逢开口了:“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林青野抬眼看他。
苏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被林青野带到这里之后就在也没用过,这里没有一点信号,电也早就没了,屏幕黑着,在林青野眼里那就是一粒黑芝麻。“这里面存着我妹妹的照片,她今年考大学。她说她不想留在本地,想去远的城市。我妈嘴上说支持她,背地里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过两次。”
“我记得你那个妹妹,上一次见她,才到我腰那里。”林青野说。
苏逢点点头:“嗯…你不在的日子里,生活也在向前…”
他放下手机,又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摸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的仙人掌挂件。“这是我办公桌抽屉的钥匙。我还有一份报告没交,已经拖了三个礼拜了。我的领导上次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是不是打算辞职',我还没回。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走的时候忘了浇水。不知道现在干了没有。”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青野。
“我不走,青野。但你要知道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手机,指了指钥匙,“——它们还在。我在岛上的每一天他们都不会消失。”
林青野坐在桌子对面,日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一半表情照得很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他开口:“……那怎么办。”
苏逢的眼睛低垂着,修长的睫毛拂过阳光:“我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青野,我要靠近你,就必须抛弃世界…可是你和世界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苏逢说完那些话之后,林青野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让他们以后每次送物资的时候带上一份外头的报纸…”
“可这只是单向的了解。”苏逢轻声打断道。
林青野顿了一下,有些为难:“‘极限单兵’的保密体系很严格,我不能…”
“能不能让我和家人通电话,这就够了——求你了,青野…”苏逢的声音高了一个度,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急切,以及一丝担心被拒绝的恐惧。
接着又是长久的对视。林青野的眼神很复杂,紫金色的眸子里透露着很轻柔的东西,但是这股目光落在苏逢身上却让他喘不过来气。这阵沉默太令人窒息了,苏逢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好害怕,好害怕林青野会拒绝他,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遥远的彼岸一眼。
就在苏逢眉心即将要因为太紧张而蹙起来的时候,林青野开口了,带着一股他从未展露过的决绝。
“如果这能让阿逢开心起来,我会去试一试。”
……
于是他起身去了基座角落那台专用通讯设备前面,蹲下来,按了几个键,接通了某条加密线路。苏逢坐在石桌边缘,他听见林青野的声音被压得很低,隔了一段距离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词组,听不清完整句子。
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林青野关掉设备之后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石桌边。他的表情不重,眉头好像刚刚舒展开。
“他们说不行。”林青野坐了下来,手搭在桌面上,话语里带着一点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感觉。
苏逢低下头,没有接话。
“说你本身就是破例。按规矩你早就该被处理了。”林青野的声音不高,尾音平得像一条直线,“再让你对外联系,万一出了纰漏,整个'极限单兵'的保密体系都会受牵连……他们说得有道理。”
然后苏逢头低的更低了:“嗯。”
“然后我说——”林青野顿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压了一下桌面边缘的棱角,"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呢。”
苏逢的眉梢动了一下。
林青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人说,林青野你搞清除,你是一个人,我们是一个系统。你不配合的后果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们威胁你了?”
“嗯…不算威胁。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林青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说,苏逢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想让他伤心,更不想让他恨我。那边又沉默了。然后那个人说,你能担保他不会说漏嘴。我说——我不能担保他。但我能担保我自己。如果他说漏了,我自己处理。那个人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到时候再说。”
苏逢听着,手里紧紧攒着自己的衣角。
“他们后来给了个折中方案。”林青野的声音转了一个弯,从平直变成了一种带着试探的、松了一点的弧度,“每次通话要走他们的专网,全程监听,内容会被记录存档。通话对象必须报备——你妈,你妹,只能先报这两个。时间固定,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通话期间如果有任何敏感词出现,线路会被当场切断。而且——”
他抬起眼看着苏逢:“他们要我承诺,如果线路那边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承担全部后果。”
苏逢的指尖从衣服上松开了。他看着林青野:“你答应了?”
“嗯。”
“你知道'承担后果'是什么意思吗?”
林青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一字一顿道:“知道——没关系的,阿逢。”
苏逢扭头,视线落向远处的海面。日光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白。
“我妹妹考大学的事情,我让我妈转告她。通话时间有限,我不一定能把所有话都说上。”他转回头来看林青野,“所以——时间给我长一点。三十分钟不够。”
林青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道很浅的弧,像一滴水刚从冰面边缘开始融化:“这我也给他们说了,如果三十分钟不够,能不能延长到四十五分钟。他们说还要讨论。”
苏逢看着他那道很浅的弧度,自己嘴角也弯了一点点。“那就讨论。”他说,“我有时间等。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再去说。你就说……你不同意他们不同意。”
林青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苏逢好久没有见过他那样笑了。
“嗯,我会的。”
苏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但是眼睛里闪着水润的光。
他知道政府的保密工作做得有多严格,多残酷。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国家在某些地方很病态,对于话语权的追求已经到了一种罔顾人伦的地步。林青野看似逍遥自在,天下无敌,但实际已经被政府剥夺了一切。同样的,一个月前的自己仅仅只是因为好奇心作祟登上了岛,就变成现在这种地步,那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会有多少更黑暗的东西在被默许滋生?
其实苏逢不止一次地偷偷幻想过,林青野会在某一天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身前,为了自己挑战权威,承受压力,甚至和世界对立。他曾一度把这些视作镜花水月,但如今看来这似乎并不是不可实现的理想,相反,或许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一阵风吹过来,从他们二人之间穿过去,带着五年前的那股潮湿和闷热,林青野的发梢微微摆动,他的眼睛一亮,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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