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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享] 下卷『巨人存在的世界:我的小少爷超护短』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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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这个帖子被放出来的时候还能抓住假期的尾巴,我对这次姗姗来迟的更新表示抱歉。

小少爷这篇文章总算是迎来了一个阶段性完结,这次没有正文内容在回复可见里,所以大家读完没有什么意见的可以左上角直接有序撤离了。回复可见里是一些我个人对于这个系列的真心话,有想要看看,或者本身确实想要发表对文章的看法的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如果是一些需要得到回答的问题,或者一些需要讨论的话题,还是建议直接私信我)


目录
第七章  一柄悬刃,一侧掌心
第八章  霜降时,日光未眠
第九章  情至深处却无言







(第七章)一柄悬刃,一侧掌心

翌日下午,柯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东区三楼的走廊上,他在一扇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门,力道不轻也不重。

门后面传来徐徐的脚步声,几秒钟之后,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稍宽的口子。孟压凡的脸从门缝探出来,他看见柯白的第一眼是意外和警惕,然后紧接就变为一种戏谑和挑衅的笑。

“哟,柯——”

柯白一拳冲出。

拳头从门缝里穿过,结结实实地命中在孟压凡的颧骨上。孟压凡整个人往后栽了一步,后脑勺撞在门板上,门板被撞得向里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撑住了身后的书桌边缘才稳住。

仅仅这一拳,孟压凡此刻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渗。

他抬起头,看见柯白已经迈进了门框。

“柯白你他妈——”

孟压凡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攥得很紧。但柯白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侧身让过孟压凡挥出来的第一拳,顺势往前一压,跨坐到孟压凡的腰间,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板上。

孟压凡的后背撞在地面上,一口气被撞得堵在胸腔里。他疯狂地挣扎着想翻身,但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喉结处。

一柄短刀。

柯白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刃在台灯的侧面泛着一道细长的冷光。他把刀稳稳地架在孟压凡的脖子上,刃面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孟压凡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贴着刀刃的边缘往上滚。

“你……你疯了。”孟压凡死死瞪着柯白,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就为了一个……奴隶?!”

“嗯,然后呢?”柯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不屑于和孟压凡交谈,这没有意义。孟压凡是个做事不计较后果的疯子,当然他柯白有时候也一样。他的眼神像一潭冰冻的湖水,手上的刀依旧稳稳停在原处。

柯白的回答让孟压凡语塞,他盯着柯白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密密麻麻地滚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往外涌,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癫。

孟压凡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不喜欢这个高傲,自大,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的富家少爷。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要去给柯白示好呢,或许是柯白那出挑的相貌,优渥的家世,但这些优点在柯白把短刀架在他脖颈的下一秒就已经不算什么了。到底谁会喜欢这种混蛋?

孟压凡这诡异的举动让柯白的手下意识僵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刀刃依旧紧贴着孟压凡的颈侧。他握刀的那只手微微收拢。

“哈哈哈哈——”孟压凡的笑声在房间里撞来撞去,他盯着柯白的眼睛,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在颧骨的红痕上划了一道深色的线,神态已经可以用癫狂来形容。

“我他妈算是看出来了,”孟压凡说,声音沙哑而又凄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柯白呀柯白,”

他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柯白的眼睛移到刀刃上,又移回来。

“你喜欢那个小畜生,对不对?”

柯白依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孟压凡,刀刃往下挪了一分。刃面划开一道更深的细线,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沿着孟压凡的脖子淌下去,浸湿了他衣领的内侧。

——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等孟压凡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痛。他发现自己的双臂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着手腕的关节,勒得很紧,紧到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的脚悬着,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半空中。

他被吊在东区三楼走廊的外侧,绳子从三楼走廊的横梁上绕过去,把他的身体悬在建筑外立面的半空中,按照巨人建筑的尺度来算,距离地面大约300米。

这场打斗其实进行得很激烈。柯白最后没用刀,因为他是有理智的,他很清楚如果孟压凡死在这间宿舍,事情的性质会有什么变化。但也是在柯白把刀收回去的一瞬间,孟压凡狠命地反扑了上来……

最后的结果就是,柯白的左肩被打塌了,右手的指节烂了,渗出来的血把拳头染成红的。但是孟压凡更狼狈,他的眼眶被柯白打肿了,胸口结结实实中了十几拳,最后他在下巴挨了一记膝击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此刻的天井里,几层走廊上都站着人,他们都是巨人区的学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纷纷从宿舍里走出来,站在各自的走廊栏杆边往声源方向望。人很多,密密麻麻地把每一层都围上了。

“人是我吊的。”

柯白从窗户那里站出来。他的目光扫过一层一层的走廊。那些站在栏杆边的人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也没有一个人出声。“你们谁觉得他做得对,现在站出来。”

没有人动。

“你们谁觉得我做得过火了,也可以站出来。”

还是没有人动。

“行。”柯白说,“那就记住——陆骁是我的人。以后谁碰他,先看看外面吊着的那位。”

他转身离开窗口。

整个过程走廊都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柯白鞋底的咔嗒声。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中的孟压凡。他的头垂着,身体在风里微微晃动,绳子勒着手腕的关节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走廊里,宋砚靠在拐角处等着他。他看见柯白走过来——右手垂着,上面血淋淋的,颧骨红了一片,短刀扣在腰间。宋砚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他死不了吧。”

“死不了。”柯白说。

宋砚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往长廊那头走。柯白的步子不快,宋砚跟在他旁边也放慢了速度。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宋砚停下来:“医务室在那边。你自己去处理一下。”

“先去看他。”

宋砚看了他两秒,叹了一口气。他侧了侧身,把路让开了。柯白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廊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

柯白推门进来的一瞬间,陆骁就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坐直了。他的上身还缠着纱布,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处,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柯白在陆骁被送进医院之后第一次看见他。他看见了陆骁上身的纱布,从锁骨到肋骨下沿,白色的织物边缘微微泛黄。看见陆骁原本顶好看的脸蛋上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口子。

柯白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坐得笔直的小人。他那平日里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为轻薄,极为易碎的东西。

陆骁也同样看见了柯白那只受伤了的右手。血淋淋的,指节上的裂口还翻着,血从裂口的边缘渗出来,在手指的弧度上凝成一层半干不干的暗红色,连碘伏都没来得及抹。

“对不起,主人……”陆骁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在偌大的巨人病房里显得特别单薄。

柯白下意识蹙起眉头。他的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疑惑:“为什么道歉?”

“我……我……”陆骁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愧疚还是羞赧,“我把主人给我的桂花糕弄撒了……”

柯白的瞳孔微缩。他想起来几天前自己给陆骁包的那份桂花糕,临走前还嘱咐他回去给室友分一点。

桂花糕是什么时候撒的呢?是那天陆晓刚从巨人区的生活区走出来,走到常人区和巨人区的交界的时候,被两个突然冲上来的人挟持住。桂花糕撒了一地。

但是不管怎么说,陆骁冷不丁的这句话还是让柯白感觉有点好笑,他正打算开口——

“而且,”陆骁又继续补充道,“我没保护好主人,还要让主人替我操心……”

柯白呆住了。陆骁的声音很小,传到柯白耳朵里的时候他几乎要听不见,但是这细若蚊虫振翅一般的声音里藏着无比的真诚。这份真诚是陆骁面对柯白时惯常流露的情感,原本二人对此都应该无比熟悉了,但此时这份真诚,让柯白一瞬间有点无所适从。

紧接着,这份无所适从变成了一缕股无名的火。

原本按照陆骁的身体素质和格斗经验,那两个人类是根本奈何不了他的。但是那一天,陆晓先是在柯白那里受了整整八十三分钟的体罚,体力早就透支了。然后在出事时他手里还揣着柯白给他的东西,施展不开手脚。

陆骁总是这样,从来都把柯白的话当圣旨。柯白叫他把本子顶头上,他就脖子也不敢晃一下;柯白叫他把桂花糕好好带着,他就连挨打也不肯松手。履行主人的命令是做奴隶最基本的义务,但别的奴隶这么做是怕受罚,等主人不在身边的时候,未必能够慎独;陆骁这么做却纯粹是因为他乐意,对他来说,主人赏也是恩,罚也是恩。他照单全收,甘之如饴。

柯白对此,心里却没有半分作为主子“看见奴隶守好本分”的满意,反而是烧起一股堵在心里的火。这火,烧的是陆骁,还是他自己,他也说不清。

见柯白不说话,陆骁微微把头抬起来一点。他看了一眼柯白的下巴,甚至没看见他的眼睛,就又立马把头低下去。

柯白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用一根手指把陆骁的脑袋挑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陆骁,你怎么回事?”

这次柯白没喊“狗子”。

陆骁的下巴搁在柯白的指腹上,他的头不敢乱动,但是依旧把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一边。

“看着我。”柯白的声音突然变冷。

陆骁极不情愿地、缓慢地把眼睛挪过来。他不敢看主人,但他更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从开学报到那天就是,你为什么一直、一直要说什么‘保护我’之类的话,你拎得清楚自己是谁么,嗯?”

陆骁的脸颊浮上一层绯红。不是害羞,这是一抹内涵极其复杂的绯红。

“说话!”柯白的声音又响了一个度,声音在冷暗的病房里撞出回声。

“我……我是主人的狗……”陆骁的眼眶开始湿润了。

“那狗应该做什么?”

“保、保护……”

“不对!”柯白厉声打断,吓得陆骁抖了一下。

“狗子就应该想着法子逗他的主人开心!”

“但是现在,你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主人不开心,很不开心!”柯白的声音不小,但是他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主人该怎么惩罚你这条不听话的狗?”

“主人……”陆骁的声音开始呜咽,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陆晓觉得今天的主人格外地不一样。以前的柯白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地和他对话。他考上帝国联合的那天,他眨巴着眼等着主人好好夸一顿自己的那一天,柯白也只是踩着他说了一句“可以啊,狗子。”

但是今天的柯白却对陆晓说“想着法子逗主人开心”、“主人很不开心,很不开心”。虽然是一些偏负面的表达,但是却一样情感真挚,一样让陆晓这个做奴隶的为之动容。

“狗子……不知道,狗子……不敢了……”

“不敢什么?自己说!”

“……”陆骁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柯白,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滚出来,小脑袋在柯白的手尖上像一个被风吹得凌乱的蒲公英。

柯白看着陆骁,嘴里吐出一口气。他知道陆骁这个状态是说不出什么连续的话了,于是他缓缓开口,替陆骁往下讲:

“以后,不可以替主人出风头!狗狗就是要天天去撒泼,保护主人不是狗该操心的事儿。更不可以让自己受伤,因为受伤了,主人会伤心。让主人伤心就是做狗的最大的失职。”柯白顿了一下,“听明白了没?”

“主人……”陆骁的声音有点哑。

“我问你听明白了没——你怎么现在干什么都要我说两遍,真是狗脑子?”柯白叹了一口气,把手指收回去。

“听明白了,主人。”

“哭完了没有。”

“哭……哭完了。”

“擦干净。”柯白说。

陆骁低头用两只手背蹭了蹭眼角,把残余的眼泪蹭掉了。他的动作此时很笨拙,手背蹭了两下还没蹭干净,他索性用手掌把整张脸抹了一把,然后放下手,重新抬起头来。

柯白看着他。他的脸已经比刚才干净了些,但眼睛还是红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果子。他的鼻尖也还红着,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还在。他仰头看着柯白,眼眶里残留的泪光还在一闪一闪。

柯白看了他一会儿,冷静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一瞬间的情绪失控。其实柯白心里很清楚,真正该道歉的不是陆骁,陆骁没有做错任何事。

柯白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的声音变慢了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些。”

陆骁的目光动了一下。

“桂花糕的事,还有保护我的事。”柯白说,“桂花糕我回头让刘妈再寄一盒过来。我重新给你包一份。这个不用道歉。”

陆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柯白没给他机会。

“保护我的事——”柯白顿了一下。他把左手搭在床沿上,小指贴着床单的边缘,纹路清晰。

“我说了,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不过你要真这么想,我也管不着。”

陆骁看着他。

“我管不着的意思是,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你不能因为这个让自己受伤。”柯白说话的每一个字都有力地钉在空气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你受伤了,我就要花时间处理这个事。你让我花时间处理这个事,我就没有时间做别的事。你做狗的,耽误主人做正事,算什么?”

陆骁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微微垂下了眼睛,但没有完全低头。

“看着我。”

他抬眼。

柯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搭在床沿上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床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陆骁看着柯白摊开的掌心。白皙,指节分明,修长有力。那只手无数次敲过他的脑袋,也无数次把他托举起来。每根手指都搓过他的脸蛋,揉过他的肚子,也把他按在地上摩擦过。

但此刻这只手就这样安静地摊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

陆骁看了几秒,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柯白摊开的手掌边缘,没有哭,只是抵着。他闭着眼,感觉到柯白手掌的温度从额头贴着的位置一点点渗进来。

柯白低头注视着手边的小人。他的左手手指在被陆骁额头贴上去的一瞬间微微收拢了一下。

“明天下午,孟压凡会来给你道歉。”

陆骁动了一下身子。

“你不用说话。你躺着就行。他跪他的,你看你的。”

陆骁想抬头。但柯白用拇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没有让他抬起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柯白的手掌边缘,闭着眼。

“好了,”柯白说,“你睡一会儿。”

“主人走么?”

“不走。”

陆骁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肩膀的起伏从快变慢,从浅变深。抵在柯白掌心的额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柯白没有动那只手。他就那么摊着,让陆骁的额头抵着,让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指腹上。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很大,一个很小。






(第八章)霜降时,日光未眠

陆骁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他在医务室里躺了将近三周,肋骨上的裂口长好了,额角的线也拆了,几乎看不出来之前受过伤。

他走出医务室大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空气凉得扎肺,但那久违的滋味让他心里欢喜,他还是把那一口气吸满了才吐出来。

学院里的日子在慢慢恢复成老样子。合堂课、训练场、食堂、宿舍,陆骁回到那些熟悉的轨道上,继续坐在前排左侧第三排,继续跟洛小叶抢鸡排,继续在训练场上从高台跳下来。日子平静地往前走。

转眼到了冬天,各学院的学生都开始忙各自的期末,陆骁也不例外。

期末考核那天却是个难得的晴天。作为实战格斗系的学员,陆骁的最后一项是自由对抗,十个人站在场地中央,谁最后站着谁拿第一。

腊月里北风正喧嚣,但为了活动得开,陆骁还是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训练背心。他袖口卷到肩膀,站在十个人中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肩膀的弧度在每一次抬手的时候清晰地鼓起来,小臂上的筋络随着握拳的动作微微凸起,腰侧收进去的那道窄线从肋骨下沿延伸到裤腰。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阳刚的力量感。

他站在那里,重心压低,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

裁判吹哨之后他动了。侧身、肘击、扫腿、近身摔,动作干净利落,几乎全程把其他所有人压着打。

等到这场比试结束,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人,只剩陆骁站着。他站在场地中央,深深吐了一口气,胳膊上全是汗,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粉白色的肌肤隐约从里面透出来。

观众席上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几个人类女生凑在一起,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下巴朝场地中央抬了抬。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真的太壮了,你看他那个肩膀……”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她捂着嘴巴咯咯地笑,没再说话。

另一个女生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评价的语气比刚才那个冷静一些,但尾音也是往上翘的:“格斗系的实战课第一,还这么帅,这含金量……”

她没说完,旁边的人替她接了:“欧呦呦,你就直说吧。”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陆骁没有听见那些话。他正往场边走,洛小叶举着水瓶冲他晃,墨正站在旁边拿着毛巾。

他走过去接过水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脖子上。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搭在脖子上,冲他们笑了一下。那个笑敞亮得很,带着一股刚从场上撤下来的热气。

洛小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挺猛啊,这几天没少练吧?”

陆骁摆了摆手:“嗐,也就那样吧。”

墨正在旁边把毛巾递过来,语气平平的:“你肩膀比刚入学那会儿宽了。”

“是吗?”陆骁低头捏了一下自己的三角肌,“可能是躺那三周吃得太好了,嘿嘿。”墨正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期末快要结束的时候,两脚着地社办了本学期最后一次茶话会。

因为大多数学院的期末考核都结束了,大家都前所未有地放松。老破的活动室里挤了十几个人,沙发上坐得满满的。陆骁到的时候洛小叶已经给他占好了位置,墨正靠在墙角翻着书。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屋里的暖气开得足,把隆冬的寒气全部隔绝在外。

话题从期末考聊到寒假安排,又从寒假安排聊到学院里的各种八卦。聊着聊着,有人把话头转到了陆骁身上。

“对了陆骁,听说孟压凡被学院处分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

陆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听巨人区那边的人说,是柯白去把他揍了一顿,还把他吊在走廊外面。”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真的假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陆骁身上。陆骁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哼,当然是真的了。”洛小叶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替他把话说完了,“孟压凡动了陆骁,柯白直接去他宿舍把人打了一顿,然后吊在走廊外面给整栋楼看。现在孟压凡见到陆骁绕道走嘞。”

霎时间,活动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的议论。

坐在陆骁旁边的一个女生侧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手臂,又从手臂扫回肩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陆骁的胳膊,发出一声感叹:“陆骁你可真壮呀。”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把陆骁搞懵了:“啊?”

“真的,”那女生又趁机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语气里是说不清的真诚,“你这肌肉,这身板,难怪柯白那么护着你。”

旁边有人笑了。一个男生靠在沙发上,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开口:“陆骁要是不壮,还怎么满足那个柯少爷。人家可是巨人,哈哈哈。”

活动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笑声。陆骁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耳朵尖刷地红了。他张了张嘴:“你、你说什么呢——”

“是啊,”另一个女生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打趣的笑意,“估计只有陆骁这样的壮汉才有资格和巨人谈恋爱吧。你看他这体格,一般人根本扛不住。”

“你们别瞎说!”陆骁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我跟老大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那个男生笑眯眯地追问。

“就是,就是……”陆骁的嘴张了两下,下意识想说一些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傻脑瓜此时根本就转不动。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侧面。他低头把茶杯搁在桌上,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脸也是烫的。

洛小叶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一边笑一边拍着陆骁的后背:“行了行了,你们别逗他了,这家伙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我们没逗他啊,”那个女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们说的是实话。陆骁这个身板,配巨人怎么了?配得起。”

活动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陆骁坐在沙发上,感觉头有点晕晕的,他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突然默认他和主人已经是一对儿了。他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是惊恐,觉得这实在太僭越了。但等稍微冷静下来,他的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浮想联翩……

我和主人…?这…

陆骁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猝不及防,或许他潜意识里早就已经有过类似的设想了?


“行了,”洛小叶站起来给陆骁续了杯茶,塞回他手里,“喝茶,别理他们。”

陆骁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还很热,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给了他一丝镇定。

活动室里的笑声渐渐换了话题,有人聊起了驯兽系的寒假集训,有人聊起了食堂新换的菜单。但陆骁坐在沙发角落里,捧着那杯热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柯白那张他明明早就已经见惯了的帅脸。

陆骁把头低下来,看着茶杯里自己那模糊的倒影,抿了一下嘴。

晚上睡觉时,陆骁在床上滚了两圈死活是睡不着。他把白天在社团的那番话又拿出来想了一遍,越想就感觉脑袋越晕。

陆骁是柯白唯一的家奴,从小跟着柯白一起长大。因为身边一直没有其他人,他没见过巨人对待其他人类奴隶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一直理所当然地把柯白给予他的一切当做主人对奴仆的赏赐,而不认为这其中是否存在情感上的内容。但他来到帝国联合学院,接触了其他的巨人,也接触到和自己同龄的学生,他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似乎是比自己预想的要复杂的。
他自己喜欢柯白么?陆骁不知道,陆骁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开学典礼那天,柯白为自己硬刚孟压凡,那霸气的动作和言语,让陆骁觉得自己的主人特别帅;柯白带他去巨人宿舍的那天,他把自己拎起来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那阵风裹着柯白身上的气息扑过来,陆骁感觉自己瞬间心跳加速。

姑且把这称作一种特别的“感觉”,那主人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他想到当时柯白在病房里和自己说的那番话,说他会因为自己受伤而不高兴。那会是一个奴隶主对自己奴隶该有的表述么,陆骁有点不确定。他肯定主人是关心自己,在乎自己的,陆骁也对这份和主子之间的情谊感到自豪。可是这难道就代表着主人对自己有别的想法么?

陆骁不确定,陆骁很烦恼。

可是不管怎么样,自己一辈子都是柯白的家奴,一辈子都可以陪在主人身边,不用担心会有分别的那天。想到这儿,陆骁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受了一点。


……

期末最后一天,大多数人已经走了。学院里空了下来,常人居和巨人区之间的长廊上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路边的枝丫在寒风里被吹得颤动,偶尔有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贴在石板路上,被风推着往前滚一段又停下来。

宋砚和柯白是少数留到最后才走的人。

宿舍里,宋砚把脚翘在桌面上,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翻来翻去,转得快了会发出一声细微的破空响。柯白坐在书桌前翻资料,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

“你啥时候走。”宋砚问。

“今天下午。”柯白头没抬,手里不停翻着资料。

“孟压凡的处分下来了。”宋砚的笔转了一圈,“常年欺压多数同学,本学期取消评优资格,记大过——你应该知道吧?”他瞥了眼柯白,手上的笔又转了一圈。

“嗯。”柯白应了一声,想想又补了一句,“该他的。”

“不过话说,你那天下手可真狠啊——”宋砚把头扭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当时真就那么生气?”

柯白的手顿了一下,把头扭过来,眉头还微微蹙着,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别板着脸啊。”宋砚笑了笑,“你不觉得你那天确实有点招摇么?”

“不觉得。”柯白一本正经地回答,“随便他们怎么说。反正我把规矩立在这儿了,那种事有一次就够了。”

“哎呀,咱柯大少真是个有责任心的……”宋砚话说一半,停下来了。

有责任心的……什么?柯白也懒得搭理他,他已经习惯了宋砚这种欠欠的风格。他只是把头转回去,让目光重新落在那一摞资料上。

宋砚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推了一下眼镜,换了个坐姿,脚从桌上放下来,换了个新话头。

“寒假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回家呗。”

“那你家陆骁呢?”

“他?”柯白迟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他想干嘛干嘛。”

宋砚看了他一眼。柯白低着头翻资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着,没有翻过去。宋砚没戳破,但他把笔搁下了,靠着椅背看了柯白一会儿。

他认识柯白太久了,知道“我怎么知道”和“他想干嘛干嘛”这两句话在柯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意思跟字面上差得远。他没追问,只是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柯白还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纸页边缘,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但那页写了什么他大概是没看进去的。

宋砚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整层楼安静下来。

柯白坐了一会儿,把资料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常人居东区三栋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一小条,在灰蒙蒙的冬日天色里显得暖融融的。





(第九章)情至深处却无言


学期结束,陆骁随柯白一起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火车在腊月的寒风里驶过旷野,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陆骁坐在常人车厢里,把额头抵在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终于要回家了,回到那个温暖且熟悉的地方,那个承载着一切回忆的地方。

等真正走到家门口,已经是隆冬时分。柯家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霜,刘妈早就备好了热汤热饭,老赵把花园里的枯枝收拾得干干净净。

日子过得很慢。柯白每天在二楼书房处理家里的事,陆骁在宅子里跑进跑出,帮刘妈备年货,帮老赵扫院子里的落叶,也偶尔溜进书房窝在柯白脚边待一会儿。

一天下午,陆骁在后院跟老赵闲聊时听说了冬日祭典的事。老赵说今年祭典比往年大,主街那边搭了新的灯架,还请了外地的班子来演杂耍。

陆骁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听着听着就不吭声了。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和柯白一起去看祭典。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柯白很少外出逛祭典,他个人没这个爱好。陆骁也知道主子的脾气,所以从来没跟他提过这种事,只是自己偶尔和刘妈去赶个集。

但这次,他把手里的枯草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后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往主楼的方向跑了。

一个小奴隶还装模作样地约上自己主子了。嗬,多新鲜呐。

陆骁两脚蹬得飞快,哒哒哒地跑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柯白坐在书桌后面翻着账册,头也没抬。陆骁跑到他脚边跪下来,伸手去抱他的大脚趾——准确的说是柯白自己把脚从桌底下伸出来了,不然陆骁肯定是揽不动的。陆骁两只手圈住脚趾的前半截,把脸贴上去,下巴搁在趾关节上,仰着头看着柯白。柯白这才把目光从账册上移开,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显是在等陆骁开口。

“主人,狗子有事儿想跟您说……”陆骁把脸贴在柯白的脚尖上,大眼睛水灵灵地眨着。

柯白似笑非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阵气:“有事就说。从哪学的这么哼哼唧唧的一副贱样儿。”

“我听老赵说咱们这儿有个祭典要开。狗子寻思着……”陆骁话说一半,慢悠悠地停住了。不是故意吊柯白胃口,是他发现自己也没有底气能让主人答应他。

“寻思什么?”

“寻思……和主人一起去看看。”

书房里安静了一拍。

柯白低头看着他。陆骁把脸贴在他的脚趾上,眼睛仰着看他,两只手圈着脚趾前半截,整个人还露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心虚。柯白看了他一会儿,把脚从他怀里抽出来。陆骁的怀里空了,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但柯白没有把脚收走,换了个角度,然后把脚趾从陆骁的衣服下头插上来,趾腹摩挲着陆骁的腹肌。他开口:“哪天。”

陆骁的眼睛亮了一下:“后天。祭典开三天,后天是头一天,人最多也最热闹。”

“人最多。”柯白重复了一遍。

“主人要是嫌人多——”

“就后天。”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咧开了。他跪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柯白把目光收回到账册上,翻了一页。他隔着衣服拍了拍柯白放在自己肚子上的脚趾,然后扯起嗓子喊道:“主人,那狗子去跟刘妈说,让她帮您备厚衣服。”

“嗯。”柯白把脚收了回去,重新踩在地毯上。

陆骁跑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轻快得像踩了弹簧,一路叮叮咚咚地往楼下滚,滚到楼梯口又弹回来半个尾音,然后消失了。

柯白把账本翻过一页,靠在椅背上,把头仰起来。天花板上的木梁被暖黄的灯光映出旧木头的纹路,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了一拍。

他心想自己怎么这回就答应了呢。逛祭典对他来说是一件无聊事——人多,吵,冷,挤。往年冬天他宁可待在书房里翻账册,或者去后山跑一圈马。

可陆骁跑进来跪在他脚边、把脸贴在他脚尖上、仰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说“寻思和主人一起去看看”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想,就把那个“行”字说了。

陆骁也不是第一次和他提这种事。上一次是十年前了,那会儿陆骁还没长开,站在他脚旁边小小一点。那天陆骁戳了戳他的脚面,仰着脑袋说想去看庙会,说老赵告诉他庙会上有卖糖人的,有耍猴的,还有一盏比房子还高的走马灯。

柯白当时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不去”。陆骁没有再问。他蹲在柯白脚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跑走了。那天之后没有人再提过那件事。庙会每年都开,陆骁每年都跟刘妈去赶集,但再也没有跑进书房来问柯白要不要一起。

柯白以为今年冬天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陆骁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陆骁仰着脸看他的那个角度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映着的期待比十年前更亮,也许是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他脚边没有再问的、小小的背影。又也许没有为什么。

人也是会变的吧,会变得喜欢看祭典也说不定。

柯白坐在那里,听着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陆骁和刘妈的交谈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祭典那天,云在空中铺得很厚,风里带着一股雪意。柯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呢长外套,领口翻着一圈暗色的细绒,袖口收紧,腰线利落。刘妈在里面给他加了件羊绒背心,又在外套外面给他围了一条厚围巾。

他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口袋。那个口袋被刘妈特意改过,加了内衬和一层软垫,大小刚好能装下一个蜷着的小人。

陆骁从侧门跑出来的时候裹着一件厚棉袄,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跑到柯白脚边仰着头看,把柯白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主人,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嘛?”

柯白低头看着他,没接话。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陆骁从地上拎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陆骁整个人陷进口袋里,后背贴着那层软垫,脑袋从袋口探出来,两只手扒着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柯白。口袋很深,他坐进去之后袋口刚好卡在他的胸口位置。

“主人,我就这么去?”

“不然你自己走?我可懒得等你。”柯白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迈开步子往大门外走。他走路的节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陆骁坐在他胸口的位置,后背刚好贴在柯白的胸脯上,能感觉到那层呢料底下的体温和心跳的节奏。

他有一瞬恍惚,自从青春期之后,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距离主人的心脏那么近。

祭典在主街,离柯家大约半小时的路程。柯白没有坐车,走着去的。路上的人看见他都会多看两眼,一个二十二米的巨人穿着剪裁讲究的冬衣走在路上,胸口口袋里探出一个小人的脑袋,这场面说起来倒还真的不太常见。

陆骁一开始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有点不自在,但走了一段之后他发现柯白走路的节奏很稳,完全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他也就放松下来,把下巴搁在袋口边缘上,东张西望地看着街两边的摊子。

主街被灯会占满了。从街口开始就是两排高高的灯架,每一架上挂着十几盏彩灯,有的是动物形状,有的是花草形状,还有几盏是人形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把整条街照得比白天还亮。摊子挤在灯架下面,卖糖人的、卖烤栗子的、卖热酒的、卖各种小玩意的,叫卖声混着人群的喧闹。


“主人,那边!”他指着左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柯白走过去,蹲在摊子前面。陆骁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盯着摊子上插着的那一排糖人。有龙,有凤,有兔子,有猴子。

柯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蹲在摊子前面的时候,陆骁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摊主是个老头,仰头看见一个巨人蹲在自己摊前,愣了一下:“……您要什么?”

“要哪个?”柯白问。

“那个!”陆骁指了指最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狗。

摊主把那个糖狗踮脚递过去,柯白用两根手指接过来,送到胸口口袋的位置。陆骁两只手抓住。他低头咬了一口,糖壳在嘴里碎开,甜味从舌尖一直铺到舌根。

“好吃吗。”

“好吃!”陆骁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主人你吃不吃?”

“你自己吃。”

走了几步,旁边有一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着一排小玩意,有陶哨、有布偶、有木头雕的小动物。柯白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陆骁趴在他袋口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见摊子最边上摆着一只木头雕的小鸟,刻工粗糙,但翅膀的弧度雕得很生动,像随时要飞起来。

“老板,”柯白开口,“那只鸟怎么卖。”

摊主仰头,声音微微发怯:“……那只不单卖的,得套圈,套中了才能拿走。”

柯白皱了一下眉。他从口袋里掏出钱袋,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整袋搁在摊子上。钱袋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袋口散开,里面的铜板和银角子露出来一片。“

够不够。”

摊主盯着那袋钱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柯白的脸,默默把那只木头鸟取下来递了过去。柯白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只木头鸟,站起来,递给陆骁。

陆骁两只手接住,木头鸟比他的手掌小一圈,他一只手就能攥住。他攥着木头鸟,趴在袋口上看着柯白的下巴,小声说了一句:“主人,那个摊子是套圈的,不是卖的。”

“…我知道。”

“那你——”

“你主人懒得套,有意见?”

陆骁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挠了挠头。他把木头鸟翻过来看了看,底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个字,把木头鸟攥在掌心里,没有再说话。

再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烤栗子的摊子,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陆骁的鼻子动了动,趴在袋口上往那个方向看。柯白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停了一拍,然后走过去了。

“老板,一袋栗子。”

摊主仰头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巨人蹲在自己摊前,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装了一袋递上去。

栗子还烫着,陆骁隔着油纸包攥着,暖意从掌心一直铺到手腕。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剥了一颗递到袋口外面:“主人,好吃,你尝一个。”

柯白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颗栗子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柯白没说好不好吃,但是他嚼栗子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陆骁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他摇了摇头,把栗子袋搁在口袋边缘上,靠着主人的胸口,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走过灯会最热闹的一段之后人群渐渐稀了,灯架也少了几排,只剩下沿街的几盏路灯亮着。

柯白走到街尾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短,尽头是一个废弃的石阶,石阶旁边有一棵老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在路灯下投着一片细碎的影子。巷口外面是主街的灯火和喧闹,但巷子里很安静。他走到石阶旁边停下来,在石阶上坐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口袋里的人。陆骁已经没在吃东西了,下巴搁在袋口边缘上,正仰着头看天。

柯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小人和之前长得不一样了。半年的学院训练让陆骁的肤色深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些棱角,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臂膀比入学时宽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拔高了一截。

在旁人眼里,陆骁大概是个很凶的壮汉。可在柯白眼里,缩在自己口袋里的这个人,还是那么可爱。

于是他把陆骁从口袋里拎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伸手把他嘴角的糖渍蹭掉了。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飘下来了。很轻的,凉凉的,同时落在陆骁和柯白的脸上。

陆骁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一小片湿痕。他抬头往上看——路灯的光里,细密的雪粒正从灰蓝色的夜空里往下落。很细,像被风吹散的盐粒,在灯光里飘着,不急不缓。落在灯架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

这是今天的第一场雪。

“主人。”陆骁开口,声音软软的,在这条无人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狗子今天很高兴。”

柯白低头看着他。

“狗子以前都是跟刘妈来赶集的,人太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陆骁说,声音里含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今天坐在主人胸口,什么都看得见。”

柯白没接话。雪还在落,落在陆骁的头发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陆骁坐在他膝盖上,仰着脸。他看了一会儿柯白的眼睛,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然后就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糖棍和那只木头鸟。

陆骁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为啥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糖棍放在膝盖上,把木头鸟攥在掌心里,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重新开口道。

“主人。”

“嗯。”

“狗子想以后每年都跟主人一起看祭典。”

说这话时陆骁心里可没底儿,他知道自己主子不爱逛祭典,今年鬼使神差地愿意陪他这一次,他都已经觉得感恩戴德了,现在还说什么“每年都一起”,有这个可能么?

想到这,陆骁咽了口口水。

柯白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雪幕里透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看了一会儿陆骁仰着脸等他的那个表情,然后嘴角歪了一下:“你还能跟谁去,傻狗。”

陆骁的嘴唇动了一下。这话没错,但是他没想到柯白会这样回答他。他看着柯白,看着他那个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柯白眼里那层被雪幕和路灯映出来的光。有一瞬间,陆骁感觉,他这辈子真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坐在柯白的膝盖上,脸被冻得红噗噗的,鼻息在夜里化作可视的水雾。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断断续续,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狗子…狗子才不跟别人去。狗子要一直、一直陪着主人。”

柯白没有再接话。他伸手用拇指在陆骁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盖一个印章。

巨人的拇指很大,几乎把陆骁的整张脸都盖住了。陆骁吸了一口气,闻到柯白手上那股香脂软膏的味道,薰衣草香。那盒润肤膏是主人架子上最贵的一个,平时很不常用,这些陆骁都知道。

雪还在落。落在他的鼻尖上、睫毛上、摊开的掌心里。街尾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覆了薄雪的石阶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远处灯会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整条巷子里只剩下雪花落在枯枝上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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