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和生活杂物的、令人窒息的热气扑面而来。玄关狭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墙角堆着丈夫张远舍不得扔的旧报纸和快递纸箱,让本就逼仄的空间更显局促。
“老婆,回来啦?”张远从客厅里迎了出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很高,将近一米八五的个子,年轻时俊朗的五官即便到了中年也依旧耐看。可许静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落在了他身后那混乱不堪的客厅里。
不到七十平米的两居室,被塞得满满当当。女儿上大学离家后,她的房间就成了杂物间,而客厅的沙发上,则永远堆着张远看了一半的书和他那些“早晚用得上”的零碎玩意儿。
“嗯。”许静淡淡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行李箱立在门口,开始费力地脱鞋。
“累坏了吧?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呢。”张远殷勤地接过她的包,脸上带着讨好的、温和的笑容。
这份笑容,许静看了二十年。从当初那个在大学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阳光少年,到如今这个在国企里熬日子、看不到任何前途的中年男人,他的笑容始终没变,可她看这笑容的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
她曾经是爱惨了这张脸的。可再英俊的脸,也抵不过现实年复一年的磋磨。她在万米高空之上,服务过坐头等舱的富商,见识过他们谈吐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奢华与从容。每一次落地,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回到这个拥挤压抑的“家”,都像是一次残忍的速降,巨大的落差让她喘不过气。
“不喝了,没胃口。”她径直走向浴室,声音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跟你说过多少次,东西收拾一下,家里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哎,我明天就收,明天一定收。”张远连忙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静懒得再理他。她把自己关进浴室,拧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冲刷着她疲惫的身体,也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个让她烦躁的世界。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航班上另一位空姐给她展示的她老公买的那套市区江景大平层的照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洗完澡出来,她发现张远正蹲在客厅中央,捣鼓着一个巨大的纸箱,把本就不大的空间占去了一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礼物。”张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靠在纸箱上喘着气。
“礼物?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大的‘礼物’?上个月的信用卡还清了吗?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
“我用了年终奖。”张远避开她的目光,从厨房找来一把剪刀,开始划开纸箱上的胶带。
许静没有再说话。她就站在那里,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客厅里的空气比刚才还要压抑。剪刀划开胶带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张远把纸箱的四面都划开,然后用力地掀开了顶盖。满满的白色泡沫塑料填充物露了出来。他把手伸进去,开始往外掏那些泡沫块。
随着泡沫被一块块取出,纸箱里的东西也逐渐显露出来。
当他揭开最后一层泡沫时,许静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座精致得令人窒息的别墅模型。
模型大约有三十厘米高,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双层欧式风格。纯白的墙壁,深蓝色的斜屋顶,每一扇窗户,每一片瓦,都做得惟妙惟肖。透过明净的窗户,还能隐约看到里面配置齐全的微缩家具。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模型了,而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这正是她梦想了半辈子的家。
“怎么样?”张远得意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我在一个二手网站上淘的,一个搞建筑设计的大学生毕业了,就把自己的毕业设计挂出来卖,便宜。我就想着,虽然我们现在住不上,但摆在家里看看,心情也能好点。”
许静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感动,有心酸,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哀。她走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触摸那漂亮的屋顶,可指尖却停在了半空。
“摆?摆哪里?”她最终还是将那份柔软藏了起来,用一贯的刻薄语气说道,“你看看我们家,还有地方摆下这么个大家伙吗?”
“先放地上呗,总有办法的。”张远傻呵呵地说道。
说着张远翻了翻纸箱,又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大概有手机那么大。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银色的、外观酷似电视遥控器的装置。装置是金属材质的,表面光滑,很有分量。上面没有任何商标或文字,只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反光按钮。盒子的说明卡上用小字写着:【实验性赠品:空间尺寸调节器】。
“这是什么?”许静拿起那个银色的装置,翻来覆去地看。
“不知道,说是买模型送的。”张远摇了摇头,“可能是什么灯光控制器之类的吧。”
他们把那栋精致的别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客厅的地板中央。这个模型一落地,整个拥挤的客厅似乎都因为它而变得不一样了。它像一个精致的梦,安静地停泊在他们灰暗、琐碎的现实中央。
许静拿来一块干净的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模型上的每一个角落;张远则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
许静擦完了模型,又拿起了那个银色的装置。她坐在地板上,把它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研究着上面的按钮。最大的那个按钮在装置的顶端,是圆形的,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你说,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抬头问张远。
“我也不知道。要不,按一下试试?”张远提议道。
许静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把装置对准了面前的娃娃屋。张远也从沙发上下来,跪坐在她的旁边,好奇地看着。
许静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大拇指,按下了那个最大的、发着白光的按钮。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光束射出。
但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奇异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们。
张远最先感觉到的是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灵魂被从身体里抽了出去。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拉伸。许静的脸和身体像一团被揉捏的橡皮泥,迅速地变形。他想伸手去抓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正在以同样诡异的方式变形。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板,那熟悉的黄褐色复合地板,在一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地延伸开去,变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刚才被他们随手放在地上的剪刀,此刻如同一座银色的、冰冷的金属山峰,斜插在平原之上。
客厅里的一切都变得巨大无比。沙发是一座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餐桌的四条腿是四根支撑着天空的巨大柱子。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颗悬挂在宇宙深处的、炽热的人造太阳,散发着令人晕眩的光芒。
他们能闻到灰尘、纤维和木屑被放大了无数倍之后的气味,那是一种干燥而陌生的味道。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失真,邻居家的电视声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雷鸣。
许静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个银色的装置也缩小了,正静静地躺在裤子口袋里,触感冰冷。
张远站了起来。地板的触感很奇怪,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坚硬的塑料板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身高,大概只有两三厘米。
在前方,刚才还只是一个精致模型的别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栋真正的、宏伟的建筑。它巍然矗立在他们面前,米白色的墙壁高耸入云;那扇深棕色的前门,现在看起来巨大而厚重,门上的黄铜把手,像一面金色的盾牌,闪闪发光。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的神情。张远用力地推开了那扇对于他们现在而言无比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门后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忘记了呼吸。
一个无比宽敞、空旷的大厅展现在他们面前。地板是用光滑的、能倒映出人影的材质铺成的,像一片结冰的湖面。天花板高得吓人,上面没有任何灯具,但整个大厅却异常明亮,光线似乎是从墙壁本身散发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崭新的木料和涂料的清香,没有任何灰尘或杂质。
他们的脚步声在大厅里产生了清晰的回响。
“嗒……嗒……嗒……”
许静松开了张远的手。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鸟一样,开始在空旷的大厅里奔跑。她的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清脆而自由。
张远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追着她,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广阔得近乎奢侈的空间里追逐、嬉戏。现实世界里所有的压抑、烦躁和不满,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地抛在了脑后。
他们跑上二楼。二楼的楼梯也是崭新的,踩上去有一种坚实的质感。走廊同样宽敞明亮,走廊到底最大的一扇门,那是主卧室。
卧室里,一张巨大的、铺着白色床垫的床摆在房间中央。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但窗外不是他们熟悉的、拥挤的楼群,而是一片纯粹的、柔和的白色光晕,仿佛窗外就是天堂。
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们手拉着手,在空旷的卧室里奔跑,然后猛地扑倒在那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床垫非常有弹性,把他们轻轻地弹了起来。
他们躺在床上,四肢伸展,大口地呼吸着这里清新的空气。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彻底地放松是什么时候了。在这里,没有滴水的晾衣绳,没有狭窄的过道,没有邻居的噪音,没有还不完的信用卡和房贷。这里只有绝对的洁净和绝对的空间自由。
许静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张远。她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闪闪发光,脸上是好久未有过的、轻松而妩媚的笑容。她伸出手,抚摸着张远的脸颊。
“我好喜欢这里。”她说。
张远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某种久违的、几乎被他们遗忘的激情,正在他们之间重新燃起。在这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完美世界里,他们不再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夫妻,而是一对重新找回了爱情的恋人。
他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柔软而温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吻着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他的手滑进她的T恤,抚摸着她光滑的背。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双腿缠住了他的腰。
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欲望像一道电流,在他们之间窜流。张远褪下了她的裤子,她也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裤带。在这个巨大空旷的房间里,所有现实的压力都消失了。
许静跪在洁白的床垫上,她半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她俯下身,温柔地含住了张远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她的口腔温暖而湿润,舌头灵巧地在他的顶端打着转。
张远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插在她的头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压力和焦虑,都随着她的吞吐而被一点点地吸走。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们曾经拥有过、后来却慢慢失去的东西。他要在这里,在这个完美的家里,把所有失去的都找回来。
“咚。”
一声沉闷的、来自遥远地方的巨响,突然传了过来。
这声音非常低沉,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张远感觉到脚下的床垫,乃至整个别墅的地板,都随之产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许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嘴唇还带着晶莹的唾液,困惑地看着张远。
“什么声音?”
张远也睁开了眼睛,他侧耳倾听着。周围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可能……是楼上的邻居吧。”他不太确定地说。
他低下头,想继续刚才的温存。
“咚!”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得多,也响亮得多。整个娃娃屋模型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张远和许静在床上被晃得东倒西歪。他们惊恐地看到,天花板上,有几粒微小的、仿真的“灰尘”被震落了下来,飘飘扬扬地落在他们身边。
这绝对不是邻居搞出的动静。这声音是从“外面”,从他们那个真实的、此刻已经变得无比巨大的公寓客厅里传来的。那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碾压一切的力量感。
他们两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情欲瞬间褪去。
“咚!!”
第三声巨响接踵而至。这一次,震动更加猛烈,如同地震。他们甚至听到了娃娃屋的微缩窗户在窗框里发出“嗡嗡”的共振声。那声音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并且似乎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放在客厅中央的娃娃屋模型……越来越近。
张远和许静惊恐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们赤裸着下半身,紧紧地抱在一起,抬头望着天花板,仿佛能穿透模型的屋顶,看到外面那个巨大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如同巨神脚步般的“隆隆”声还在持续。
咚。
咚。
咚。
每响一次,他们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次。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刚刚获得的喜悦和自由。他们是躲在贝壳里的寄居蟹,而现在,有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存在,正在外面,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们脆弱的壳。
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在两人脑中盘旋,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瞳孔里,只看到了恐惧。
外面的“地震声”,还在一下一下无情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