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情缘（ai）【文言短篇】

JKmeizi

      云卿者，吴中女子也。幼聪慧，工诗善文。父尝为县令，后以事落职，家道中落，郁郁而终。母亦继殁。云卿无兄弟，孑然一身，每念及门楣衰微，辄掩面泣下。

　　时值大比，云卿忽发奇想：吾何不男装赴试？倘博得一第，岂不荣显？遂束发作男子装，易名云青，襆被北上。

　　至京，寓于城南逆旅。试期前一日，心绪烦乱，不能成寐。闻人言近处有教坊，名“醉春楼”，中有一花魁，曰苏怜卿，色艺冠绝一时。云卿素负才气，忽起闲情，欲往一观。

　　至则见楼阁巍峨，灯火如昼。堂上悬一匾，题曰“以文会友”。凡欲见怜卿者，须投诗一首，佳者乃得入。云卿笑曰：“此亦一科举也。”遂索笔题七律一章：

　　偶从花下问前因，便向东风诉此身。
　　翠袖自怜新雨露，青衫谁认旧风尘。
　　三生杜牧空寻梦，一顾周郎已误人。
　　莫道相逢非故旧，天涯同是未归身。

　　诗入，良久，一婢出曰：“姑娘请公子入。”

　　云卿入见，怜卿方倚案读诗，见云卿至，起而笑曰：“公子诗才，当世无双。然妾观公子眉宇间有郁郁之色，岂非心事重重乎？”

　　云卿惊其明慧，强笑曰：“偶感身世，何足道哉。”遂相与饮酒论诗，谈至更深。怜卿忽敛容，整衣而跪曰：“妾有一言，望公子垂听。妾本宦家女，父为朝中御史，因劾权贵，被构陷下狱，家破人亡。妾被没入教坊，沦落至此。今见公子器宇不凡，必非池中之物。倘他日得志，愿公子念今夜之谊，为妾赎身，使妾得脱苦海，则衔环结草，不敢忘也。”

　　云卿闻言，惶恐失措，急扶之起，曰：“姐姐请起。实不相瞒，仆亦女子也。”遂以实告。

　　怜卿初闻愕然，继而大喜，拊掌曰：“妙哉！妾尝观古来奇女子传，每叹世无其人。今乃见之。妾闻女子如水，男子如泥。你我良缘，天所定也。便做夫妻模样，岂不胜似寻常夫妇多多？”

　　云卿亦感其诚，遂与盟誓：云卿若得功名，必来相赎。

　　其后云卿入场，文思泉涌，三场毕，自觉得意。及放榜，高中探花。云卿大喜，急趋教坊。至则见怜卿倚栏而望，泪痕满面。见云卿至，泣曰：“公子来何迟也！妾已被某王爷看中，明日便要强纳入府。老鸨贪其金，日夜逼妾。妾惟死而已！”

　　云卿大恸，欲见王爷说理，又自念身为女子，官仅七品，且秘密在身，不敢力争。二人相抱而泣，声达户外。

　　忽闻异香满室，金光烛天，一菩萨现于空中，曰：“痴儿！既两情相悦，何不早结同心契？”遂取红绳二缕，系于二人腕上。怜卿身忽缩小，仅三寸许，亭亭立于云卿掌中，轻盈如燕。

　　云卿惊喜，藏怜卿于袖中，从容出楼。老鸨但见云卿一人，遍寻怜卿不得，亦无可奈何。

　　后云卿出为县令，携怜卿之任。夜则设帐于内室，密行婚礼。怜卿虽小，言笑如常，与云卿对弈、联句，一如昔日。云卿每出，必置怜卿于袖中，二人形影不离。同僚或见云卿自言自语，以为痴，不知其袖中自有良缘也。

　　异史氏曰：“世之奇女子，往往困于时命。云卿以女子身，欲与男子争衡，可谓难矣。然其志坚，其情笃，终得菩萨垂怜，遂其心愿。怜卿不以形骸为限，不以男女为隔，真可谓解情者也。世人但知男女之爱，不知天下有超越形骸、性别、境遇之情。观此，可以知矣。至若袖中乾坤，虽属荒唐，然情之所至，又何所不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