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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翻译] Lost and Losing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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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下班后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冷雨斜斜地砸下来,黏在衣领上,凉丝丝的。他心里闷得慌,又是无聊的一天,熬在无尽的琐碎里,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翻来覆去都是一模一样的枯燥。路边的车呼啸着掠过狭窄的双车道,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他也只是麻木地往前走,终于到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楼——红砖墙面裂着几道醒目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爬得满脸都是。

“该死的,开门啊。”

钥匙插进锁孔,第一次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拧了两次,锁芯才终于“咔哒”一声弹开,门后是他那间逼仄又脏乱的公寓。按亮电灯开关,头顶的灯泡滋滋闪烁,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隔壁大厅那对新搬来没多久的夫妇,又开始吵架了。

这房子的墙压根没什么隔音效果,两人的争执声清清楚楚飘过来,字字句句扎耳。彼得瘫坐在磨得发亮的简易沙发上,想歇口气,可刚过十五分钟,隔壁就传来“砰”的一声摔门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下了楼。他鬼使神差地拉开门,就看见佐伊背靠着墙坐在走廊地板上,一件宽松的连帽衫垮垮地挂在肩上,头懒洋洋地歪向一边,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腿竟无意间伸到了走廊中央,脚上的帆布鞋鞋头抵着地面,脏兮兮的鞋底,从他站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直到佐伊抬眼,视线撞个正着。她那双祖母绿的眸子,映着大厅顶灯的琥珀色光,眼底藏着一股子桀骜的凶戾,又凶又勾人,让人移不开眼。可瞥见彼得这副呆呆的模样,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看什么看,混蛋?”她张口就是硬邦邦的话,没半点客气。

她浑身上下都是黑色,涂着深黑唇釉的嘴角叼着一根烟,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和她的模样浑然一体。

“没、没什么。”彼得结结巴巴地回,舌头都打了结。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抓门把,佐伊却突然站了起来。她比彼得还要略高一点,一头黑色卷发披在肩头,发尾染了一层淡蓝,朋克的调调拉得满满。

没等她再靠近半步,彼得就猛地甩上了门,指尖还在发颤。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开门,瞧见她那副嫌恶的表情,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眼神太吓人了。他轻轻扣上金属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才勉强稳住心跳。

彼得僵在原地,像只被车灯照懵的鹿,余光瞥了眼墙上的钟。说实话,他竟觉得她很迷人,可他没半点勇气跟她说上两句话。她那副强势霸道的性子,和他自己温顺怯懦的模样截然相反,偏生就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心里暗忖,今晚这事儿之后,可得离她远着点,小心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脏兮兮的运动鞋蹭过木地板,发出吱吱的轻响。彼得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憋着气。睡前他冲了个长长的热水澡,可和佐伊的这次相遇,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熬了好几个小时,才总算迷迷糊糊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格外慢,每一天都像在熬,直到周五终于来了。

彼得还是走了那条熟悉的路回家,十一月初的天,街边的树叶都换了颜色,红的黄的褐的,干枯的叶片蜷着身子,铺了满人行道。风一吹,带着凉意,他打了个喷嚏——换季就感冒,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一踏进公寓,铺天盖地的疲惫突然袭来,像被一辆货运列车狠狠撞上,毫无预兆。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浴室,抬头看向镜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连身体的感觉都变了,头顶的置物架,好像比平时高了一大截。

“别瞎想,肯定是太累了,眼花了。”

头晕目眩的感觉突然涌上来,他踉跄着坐在浴室地板上,几秒钟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等彼得再次睁开眼,世界彻底变了模样。狭小浴室的瓷砖,竟像一块块宽阔的人行道,周遭的一切都大得离谱,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陶瓷地铁砖,铺展向远方,他惊得说不出话,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偏在这最糟糕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一下,又一下。

“你好,是我,你的隔壁邻居。”

彼得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公寓的门,低沉又清晰,落在他耳边,却像惊雷。

“那个,前几天晚上的事,我来道个歉。”

敲门声突然变重,带着几分不耐:“喂?有人吗?”

老旧的房门被推开,铰链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格外刺耳。佐伊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疑惑。

“你人呢?我明明看见你进来了。”

门开了,她的声音没了遮挡,字字句句砸进彼得耳朵里,他缩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该死!我居然忘了锁门?”彼得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头,心里骂自己蠢货。

砰。
砰。
砰。

佐伊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进了公寓,沉重的,带着回音。

“她、她进来了?”彼得咬着牙,懊恼地低吟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厚重的橡胶鞋底碾过薄毯覆盖的地板,压碎的纤维碎屑簌簌落在身后,一路跟着她傲慢的脚步。她一心找那个莫名消失的邻居,全然没留意自己在房间里踩出的狼藉。

“哼,能躲到哪去?”

佐伊扫了眼厨房,空无一人,转身便朝浴室走来。两人的公寓户型一模一样,对这个叛逆的姑娘来说,熟门熟路。她的脚步越来越近,在彼得的视角里,地面的震颤也愈发剧烈,每一步都像地震,搅得他的小世界天旋地转。她鞋底沾的泥草,在地上压出一个个巨大的污痕,像丑陋的印章。

彼得听着那震耳的脚步声,拼命判断她的距离,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疯了似的找藏身之处,左手边的橱柜门关得死死的,他这点力气,连掰条缝都做不到,这副渺小的模样,让他羞愤又绝望。视线在浴室里慌乱扫过,竟无一处可藏——浴缸那高滑的瓷壁,于他而言堪比悬崖,根本爬不上去。

终究,佐伊转过了拐角,高大的身影彻底遮暗了浴室门。彼得怔怔地仰望着她,难以置信,眼前的邻居竟成了四百多英尺的巨人。她的目光从未向下瞥过,他这区区一英寸的身高,远在巨人的视野之下,偏偏就和她的脚齐平。

她脚上的厚底战靴,竟有烟囱那般粗高,鞋沿溅着凌乱的泥点。她没看见他,可这双靴子,却是悬在他头顶最大的死神镰刀。她的脚在靴内动了动,老旧的橡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这位近在咫尺的“女神”的重压下,鞋底微微变形。即便隔着几步远,这头“巨兽”的庞大规模,也让彼得浑身发寒。

他彻底慌了,她的美貌与身形,在他的世界里成了绝对的主宰。她再向前一步,地面又是一阵剧颤,紧接着,又是一步。佐伊的目光落在地上,瞥见了打翻的止痛药瓶。

“这是什么?”

瓶身洒出的几滴药水,被她的脚步震得泛起涟漪。彼得看着她在自己还算干净的浴室里,步步留下脏痕,徒劳地抬头望向她那如同天际线的脸。换做平时,他定会提醒来客进门脱鞋,可此刻他脆弱如蝼蚁,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不过几步,这位“女神”便站到了他身旁。脚上的破靴子,于脚下惊慌的彼得而言,就是索命的利器。橡胶的刺鼻臭味呛得他喘不过气,凑近了看,这双蒙尘的黑靴子,像两堵长长的屏障,在他这缩小的身子两侧,延伸出六十英尺远,就连鞋底,都比他的身高还要高上一截。

佐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染蓝的卷发,指尖捻着发梢,浑身上下都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她右脚的靴子突然抬起,从彼得头顶凌空划过,他拼尽全力纵身一跃,才堪堪躲过坠落的鞋底。她微微弯腰,高大的身躯弯出一道弧度,伸手捡起了地上的橙色药瓶。

“喂!我在这!”彼得朝着眼前的黑发巨人拼命大喊。

佐伊直起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视野角落的异动。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简直离谱。”她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彼得耳膜生疼。

巨人换了个姿势,脚下的瓷砖又是一阵剧颤。

“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佐伊垂眸,终于盯住了脚边的他。

“别管这个了!快救我!”

“嗯?行吧,随便咯。”

佐伊的手机突然亮起一道强光,她对着彼得拍起了照,刺眼的闪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会儿,给我朋友发张你的照片看看。”

“你疯了吗?快带我去医院!”

“淡定,小家伙。我最后肯定帮你。”

彼得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把这当成玩笑?女巨人低头盯着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心烦时轻轻跺了下脚——这看似无意的动作,却让彼得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

不过几秒,她的靴跟微微倾斜,粗糙的鞋底整个暴露在彼得眼前。那是一堵沾满污垢的橡胶墙,鞋底的纹路沟壑纵横,里面嵌着她走过各处的泥屑草渣,松散的碎屑从伸展的鞋底簌簌掉落,落在瓷砖上,于彼得而言,却像碎石炸裂。

转瞬,佐伊的脚重重落下,狠狠砸在瓷砖上。彼得被震得狠狠摔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而这位巨人姑娘,甚至没察觉自己踩出的震动,伤了脚下的蝼蚁。

“喂!你干什么——你他妈有病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我有病?你看看你自己?小得可怜,还吵吵嚷嚷的。”

彼得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偌大的浴室,此刻竟让他觉得窒息般的幽闭。

“我本来是来道歉的,现在看来,该道歉的是你……立刻!”

佐伊抬脚,用靴尖狠狠顶向彼得。加固的橡胶像一辆疾驰的货运列车,狠狠撞在他身上,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求你别这样!对不起,我错了。”彼得跪倒在地,恐惧攫住了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看你这乞讨的样子,还挺尴尬的。说真的,我差点觉得你有点可爱。”

她高耸的身影微微前后晃动,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死死锁在脚下的彼得身上。

“你总得做点什么,弥补我的不快吧。就算是你这毫无用处的小身板,也该有点用。”

一只巨手从上方骤然扑下,手指如铁钳般捏住彼得的躯干,让他在半空摇摇欲坠。他拼命蹬踢着粗壮的手指,徒劳地反抗。

“住手!放开我——你疯了!”

“哎呀,这手感真奇怪,黏糊糊的,哈哈。”

一阵混杂着香烟与淡淡酒气的气息笼罩下来,将彼得包裹。他眼睁睁看着她的另一只手缓缓靠近,挣扎得更剧烈了。佐伊那根漆黑的食指,径直戳向他脆弱的身体,干燥微凉的皮肤蹭过他的肌肤,指纹上的纹路粗糙如砂纸,磨得他生疼。她的手指力道不小,万幸没有太过用力。没过多久,那根手指便缩了回去,指节微微卷曲。

啪!

一块坚硬的指甲狠狠弹在彼得的胸膛上,他被这股力道弹得猛吸一口凉气。她制服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此刻的他,完全任由这位邻居摆布。他深深后悔,当初竟被她的美貌蒙蔽了双眼。

“这就算给你个教训,学点礼貌。来吧,还有活要你干呢。”

彼得被无情地拎起,带进了佐伊的公寓。她随手关上了他公寓的门,当他再次脚踏实地时,周遭的一切已然换了天地。房间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海报,除了家具的选择略有不同,格局竟和他的公寓有些相似。佐伊把他放在沙发旁的玻璃桌上,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片刻后,女巨人端着一瓶啤酒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脚尖随意地踢着地面。

“本来想给你也来一瓶,但想想还是算了——你这小身板,怕是会淹死在瓶底吧。”

她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佐伊将双脚从厚重的靴子里滑出,“咚”的一声搁在玻璃桌上,那双裹着白色袜子的脚,像两座巍峨的纪念碑,矗立在透明的桌面之上。彼得坐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对“棉花巨物”——温差让袜子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随之扩散开来,直冲鼻腔。

“说真的,你该庆幸是我发现了你。要是你就这么小不点似的困在公寓里几周,想想都可怜。”

佐伊的脚趾漫不经心地弯曲、伸展,将薄薄的白色袜子撑得紧绷,鞋底的纹路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无数棉绒粘在潮湿的袜面上。她又说了些什么,但彼得完全被眼前这骇人的景象吸引,根本没听进去——紧身的袜子将她修长的脚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每一根脚趾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怎么,我的小玩具还不开始干活?需要我给你点动力?”

“对不起,你说什么?”佐伊的声音将彼得从失神中拉回。

“你敢不理我?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佐伊的右脚鞋底猛地抬起几英寸,又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砸在桌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桌上的啤酒杯嗡嗡作响,液体晃出杯沿。

“不想在我的靴子里待一周,就乖乖帮我洗袜子。不过说实话,就算不想,你也得洗。”

“简直胡说八道!我不是你的宠物!”

“你他妈现在是认真的?我的惩罚还不够明确?”

佐伊捡起一只丢弃在一旁、散发着恶臭的靴子,举到彼得面前,让他看清靴口那片黑暗潮湿的空间。有毒的蒸汽扑面而来,彼得踉跄着后退,她脸上却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那靴子里就像一条幽深的隧道,一旦进去,便再无出路。

“给你三秒钟考虑……”

彼得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倒计时便已开始。

“一……”

她的语气严肃得可怕,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二……”

“该死,好吧,你赢了。”

彼得无奈认输,抬头望着那双沾满污渍的袜子,它们的巨大尺寸让他哑口无言。

“我等着呢。”

彼得艰难地向前挪动脚步,开始半心半意地清理起来,扯下缠在袜子上的头发和大块灰尘。她的脚形如优雅的玉柱,线条流畅,紧身的袜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想象空间,每一根脚趾的轮廓都在布料下清晰浮现,足弓优雅地向内弯曲,一直延伸到潮湿的脚掌。

“看,这也不难吧?”苗条的女孩懒洋洋地靠回沙发里,看着彼得干着脏活,喃喃自语,“所有男人都一个样,只会装腔作势——一群没用的小虫子。”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彼得听得一清二楚。

有些棉绒被干涸的汗水牢牢粘在袜子上,彼得得费尽全力才能将它们抠下来。忙活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一个新的问题——他只能够到脚跟和足弓下方,而她的脚趾,还在他头顶六十英尺的高处。那几根长长的脚趾缓缓伸展,高高翘起,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他感到一阵羞愧,意识到自己连她的整只脚都无法触及。一英寸的身高,面对这比自己大上数十倍的“肉碑”,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转到另一只袜子旁,不出所料,这只的状况比另一只更糟。彼得重复着同样艰苦的工作,袜子纤维下积满了汗珠,当他用小手拨动布料时,汗液便慢慢渗了出来,咸涩的液体溅到他脸上,他不得不频繁擦拭眼睛。更糟糕的是,桌面上的汗渍越积越多,玻璃表面变得黏腻湿滑。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身旁堆起了一小堆清理下来的棉绒和灰尘。彼得深吸一口气,绕着巨大的脚走了一圈,挥手想引起佐伊的注意,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嘿,女士!我在这儿!”

佐伊懒洋洋地瞥了眼桌上的小不点,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我够不着你的脚趾——”

“声音大点!你这吱吱喳喳的声音,我听不清!”她啐了一口。

“你的脚太高了!”彼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他站在那里,与她那双绿色的眸子对视了片刻,她迟迟没有回应,这让彼得感到一阵不安。

“这真是——我是说——太可笑了。”

佐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擦了擦脸颊,声音里满是戏谑的满足感:“太棒了,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用,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好,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求求你……”彼得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灼烧着喉咙,身体缩小带来的不适还未消退,此刻的绝望更是让他雪上加霜。

“什么都要我教你?你真的太没用了,知道吗?”

“我会做得更好的!”彼得的声音微弱而颤抖,“我保证。”

“最好如此……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佐伊伸手拿起彼得,把他扔到柔软的长毛绒沙发上。小个子男人摔在如同豪宅般宽敞的坐垫上,还没来得及爬起,佐伊便侧身躺下,将双腿伸向他。那双裹着袜子的脚径直朝他压来,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横放在沙发上,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像一块盖在两个恶臭集装箱上的白色防水布。

现在,彼得终于能触及她鞋底的其余部分了。她的脚掌上粘着更大团的棉绒,而且由于长期与鞋垫摩擦,这里的袜子颜色变得更加灰白肮脏。这个小个子男人看着眼前的“目标”,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还需要攀爬一段距离才能到达脚趾。彼得的手指抠进袜子的纤维里,挖出藏在其中的污垢和碎屑,与这粗糙的织物近距离接触,刺鼻的气味让他几欲作呕,每清理一会儿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他费力地爬上第二根较长的脚趾,却被旁边更粗壮的脚趾撞了一下,脸上沾满了油腻的纤维。

“尽量别动太多,我有点怕痒。”

彼得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但已经太晚了。佐伊的脚趾突然紧紧夹住他的脸,肌肉收缩的力量将他的头牢牢固定住。彼得被湿透的袜子纤维呛得喘不过气,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脚趾里的血液在跳动,那震动直接传入他的头骨。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直到他停止挣扎,脚趾才微微放松,他贪婪地呼吸着混杂着汗水气味的空气,仿佛在吸食毒药。

黏腻的湿纤维覆盖了他的整张脸,有些甚至钻进了他的嘴里。彼得感觉自己像是喝下了一桶海水,拼命地吐着口水,试图清除口中那股刺鼻的咸味。而这位粗心的女巨人,对自己险些酿成的“谋杀”一无所知。

“我希望你快点弄完,我早就想把这双袜子扔掉了。”

“求你了,让我歇一会儿行吗?”

彼得被鞋底的恶臭呛得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滚滚滑落。清理袜子的耗竭加上身体的不适,眩晕感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猛烈,像一吨砖头狠狠砸在头上,那股恶心又可怕的感觉攥着他的五脏六腑。

“算你走运,我还能容忍失败者,不过说实话,你做得还算凑合。”

佐伊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袜边,语气里满是敷衍,“给你个B-吧,本来也没抱指望,谁让你小得可怜——生来就是这副窝囊样。”

她修长的指甲突然探来,一把将彼得从沙发上揪起,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将他吞没。她的握力大得惊人,彼得皱紧眉头,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指腹粗糙的纹路硌得他胸膛和四肢生疼,拇指几乎裹住他大半个身子,将他逼进一片温热又窒息的掌心。佐伊像夹着香烟般,用两根手指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灰烬味混着汗水味,萦绕不散。

彼得被硬生生倒进一只冰凉的玻璃杯里,佐伊又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一包幸运星香烟,随手扔在桌上。几乎满盒的烟砸在玻璃面上,杯身发出嘎嘎的震颤声。

“该死!”彼得猝不及防,踉跄着往杯壁边躲。

“就不能小心点?会死吗?!”彼得呵斥着女人刚刚的行为。

“哈?你说什么?听着倒像只小虫子,想讨更多苦头吃?”

彼得忍到了极限,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快把他逼疯了。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狂妄自大的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你他妈才是疯了!你怎么这么讨人嫌的,臭婊子?!”

话一出口,彼得自己都愣住了,愤怒冲昏了头脑,竟脱口而出这般狠话。

四目相对,佐伊却一言不发。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黑影瞬间席卷了彼得的整个小世界。她无需言语,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说明一切——痛苦、怨怼、悲戚,尽数交织,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彼得根本无从知晓,她究竟藏着怎样的苦楚,只觉那股暴戾从她身上汹涌而出,像打开的消防栓,挡都挡不住。

许久,这位巨人姑娘才开口,字字冰冷,言简意赅。

“你的死期到了,混蛋。”

一切已成定局。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彼得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他彻底放出了这头猛兽,她心底的枷锁,碎了。她猛地将手掌拍在桌上,巨大的力量掀起天崩地裂般的震颤,彼得瞬间被震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在玻璃面上,浑身的骨头像要散架,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佐伊的拳头,径直朝他砸来。

砰!

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离他不过分毫,指关节上的细毛都刮到了他的皮肤。他的额头被震得磕破流血,脑震荡让视线扭曲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他妈的住手!你要杀了我!”彼得挣扎着撑起身,眼前只剩一片猩红,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就是老子的目的,你这小杂碎!”她彻底怒了,话语里淬着毒,字字狠戾。

又是一拳!重重砸落,打翻了桌上的空啤酒瓶,瓶子在玻璃面上滚得东倒西歪,叮铃哐啷的脆响刺耳,其中一个径直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遭你这样的对待?!”彼得近乎崩溃地嘶吼,身体的剧痛让他几乎撑不住,只想瘫倒在地。就在这绝望的瞬间,他清晰地察觉到,佐伊在他眼前,竟又高大了几分。他蜷缩在玻璃桌上,卑微地恳求怜悯,而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底满是漠然。周遭的一切都在无限放大,她的身形,几乎比刚才翻了一倍。

“哇——你他妈又变小了?!天呐……老子把你吓成这副德性了?哈哈哈哈哈!”

佐伊的笑声轰然响起,攥着的拳头停在半空,竟暂时放过了他。这份因体型突变而来的意外,让他侥幸逃过了这场虐打。

“太不可思议了!”

彼得长舒一口气,庆幸她终究没下定决心结束自己这悲惨的性命。只是身体的剧痛阵阵袭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他难以接受自己又一次变矮的事实,连日的恐惧与接连的打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眼前突然蒙上一层黑幕,意识开始涣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滑落,几秒钟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算你命大,这副窝囊样居然还没死透。”

彼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另一个房间里,脚下是柔软温热的触感。他费力打量四周,才确定自己竟在一张巨大的床上——织物质地的床罩拱起层层褶皱,像连绵的山丘与沟壑,向四面八方无限铺展。

“不过啊,我倒真怀疑你现在还有没有用。刚觉得你彻底成废物,倒又醒了!”

他竟在这位女巨人的卧室里。床头板立在身后,上面贴着一张朋克乐队的海报,边缘早已从墙上翘边剥落,底端还留着一个签名。

“嘶……头好痛。”

彼得皱着眉抬手摸向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包裹物,伤口竟被处理过了。

“少自作多情,我可不是好心——只是不想让你浑身淌血弄脏我的床,懂吗?给你这只蠢虫子缠绷带,简直麻烦透顶。”

佐伊的身影在床沿若隐若现,身形高得离谱。床面堪堪没过她的膝盖,可离她那张如同广告牌般大的脸,还有足足五百英尺的距离。她别过脸,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黑发猛地一甩,那模样,倒像是怕被看见自己的一丝心软。

“我……我想说对不起——”彼得试着抬高声音,可那微弱的响动,在她听来不过是蚊蚋振翅。

“别以为这点小动作就能逃过惩罚!你还欠我一次靴子禁闭呢。真想看看现在这副模样的你进去会是什么惨状,就你这蚂蚁大小,我随便抬脚都能把你碾成肉泥,还能说是不小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看得彼得心头一紧。

“对了——天呐!我屋里好像有把尺子。”

彼得竟莫名生出一丝心疼,可指尖触到额头的痛感,又让他瞬间清醒。他竟想向这个折磨自己的人道歉?甚至还对这个疯狂的女巨人动了心思?他一定是被逼得神志不清了,彼得暗自想。

床外的佐伊像一阵龙卷风,在房间里翻找起来。壁橱门被猛地拉开,成堆的衣服和收纳盒哗啦啦涌了出来。她在其中一个盒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把薄木尺。

“找到了!倒要量量,你到底小到了什么可怜地步,除了看着像只小虫子,我还真没概念。”

她信步走向床边,每一步落下,整个空间都跟着震颤,比起之前,这震动更沉、更烈,连空气都在晃。彼得只觉自己渺小到了极致,想来这和他再次缩小的身形脱不了干系——她走近时带起的微风,都能拂得他身子发颤。这位女巨人的一举一动,都搅得周遭的“天地”晃动,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佐伊将尺子平放在床上,刻度面朝上,冷声道:“爬上去,躺下。”

这对浑身酸痛的彼得来说,简直是酷刑。稍一用力,浑身骨头就叫嚣着疼,身子止不住发抖。木尺表面凹凸不平,他几次发力都失了平衡,指尖的力气根本撑不起身体,连借力都做不到。

“天呐,这都做不到?怕是上次摔得,把你那点面包屑大的脑子都摔傻了。”

佐伊不耐烦了,伸出指甲一把将彼得揪起,径直扔在尺子上。坚硬的指甲边缘硌得他生疼,逼得他整个人贴在冰凉的木板上。满眼的刻度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浑身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他竟天真地以为,经历了那些事,她会稍微小心一点——好在她还算有分寸,没让指甲直接将他劈成两半,可被硬邦邦推在粗糙的指甲边缘,依旧难受得要命。佐伊的手指随意抚过他的身体,涂着黑色虫胶的指甲边擦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冷硬的力道。

“别乱动!想再惹我发火?你最好搞清楚,我捏断你这没用的胳膊,和折断一根树枝一样容易。”

彼得浑身发僵,再也不敢挣扎,任由佐伊摆布。她的食指粗粝地将他按在刻度上,那股力量让他心惊——她只需轻轻一推,他便会化作她指尖下的一滩肉泥。

“太小了,看得费劲,不过估摸着也就半英寸吧,说不定还不到——倒也挺好,之前还担心你能从靴子里爬出来,现在扔进去,根本用不着担心你跑掉!毕竟,连一团棉绒都比不上的小东西,怎么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她丢下尺子上的彼得,转身走出了房间。这小小的身影拼尽全力想找个安全的藏身处,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可怕的捉弄,可浑身的伤痛让他举步维艰。

不过几秒,佐伊就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双厚重的黑色战靴。她随手将靴子扔在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床面都跟着发抖。看着床上那团拼命想躲的小小身影,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还想反抗?”

佐伊捻着染蓝的发梢,满眼期待,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希望你准备好迎接我的脏鞋垫了。”她的声音因狂喜微微发颤,又补了句,“这双靴子我穿了好些天了,味道嘛……你自己体会。”

又是一阵笑声,预示着彼得即将到来的折磨。而他此刻正挣扎着爬过床罩的层层褶皱,想从尺子上挪开,拼了命想躲开那该死的靴子,可收效甚微。身上的伤扯着疼,彻底限制了他的动作,半英寸的身形在凌乱的床面上挪动,慢得像蜗牛。换做平时再微不足道的动作,此刻都要耗去他大半力气。

“不肯乖乖配合是吧?早知道当混蛋的下场,当初就该好好掂量掂量!”

彼得背后传来手指逼近的阴影,那股威胁感让他几乎要哭出来。佐伊的手臂像起重机般伸来,径直将他拎起,悬在那只张着口的靴子上方。温热又刺鼻的蒸汽从靴口汹涌而出,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直冲彼得鼻腔。

“哈哈,我敢打赌,对你这只小尘螨来说,这靴口就是龙潭虎穴吧。行,祝你好运——或者说,祝你倒霉,失败者。顺便,在里面待着的时候,把靴子也给我清理干净。”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一松,彼得便像一粒尘埃,直直坠向那片黑暗又恶臭的靴口深处。

重力瞬间攫住他,彼得直直坠落,仿佛坠入无尽深渊,命运的残酷远甚想象。几秒后,一团厚实的织物猛地接住了他——佐伊竟把穿过的、裹得紧实的脏袜子遗在了靴子里。这粗糙的织物于他这微末之躯而言,竟成了柔软的缓冲垫。撞击让他一阵失神,缓了许久才找回方向,浑身的剧痛逼得他牙关紧咬,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巨大的袜子里挪动,屡屡被布面纠结成丘的线团绊倒。

“还有件事——千万别憋死了啊!”她的笑声传来,像一桶引线燃尽的炸药,轰然炸开在靴口。

靴筒里的世界,是全然迥异的窒息气候。佐伊的袜子湿腻黏滑,脚底的恶臭浓得化不开,直冲鼻腔,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极致——一半是因为身形骤缩,一半是因为这封闭空间里,郁积的湿热雾气无处消散。往日不起眼的棉绒,此刻竟如巨石般横亘在眼前,于他而言,踏进这靴子,无异于踏入死刑场,倘若佐伊忘了靴子里还有他这只爬来爬去的小蚂蚁,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布面上的面包屑残渣,是这片绝望荒原里曾有异物闯入的痕迹。袜子的褶皱连绵成丘,凹陷处化作深谷,竟让他想起了戈壁荒漠。在褶皱斜坡的底部中央,还留着模糊的白色印记——褪色的品牌字母早已看不清,唯有鞋码的数字依旧清晰。

彼得凝神细看,才辨出那磨旧的刻痕,鞋垫上印着数字41。每一个数字的大小,都与他这单薄的身躯相差无几,数字外围的圆圈,直径足有十五英尺。他只觉理智渐渐崩塌,念完数字后,竟近乎癫狂地低笑起来,这一定是老天开的扭曲玩笑。未缩小前,她的脚本就比他的大,如今知晓了这双脚的真实尺码,眼前这方小小的靴内天地,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更是一场屈辱的煎熬,一场徒劳的挣扎。他这微末之人,竟连自己想在这巨大、逼仄的“深坑”里做些什么都无从知晓。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百五十英尺高的靴口,那道窄窄的光缝,时刻提醒着他的渺小。在昏暗的靴筒里行走步步惊心,每一步都踏得不稳,而当他挪到靴子的脚趾部位时,周遭的气息更显污浊——这里的靴顶呈弧形,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洞穴。

再往前一步,脚下凹凸不平的脚趾窝让他无从借力,彼得脸朝下狠狠摔在湿冷的织物上,咸涩的液体瞬间渗出来,沾了他一嘴。这滋味糟糕透顶,他却无能为力,唯一的奢望,便是佐伊能良心发现放他出去。这是报复吗?她想证明什么?徜徉在这堪比平原的鞋垫上,他终于有了大把时间,细数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可这份“相伴”,却与他曾有过的任何憧憬都背道而驰。

彼得早已分不清时间,被困在这又大又臭的靴子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又漫长。这地方像一个压抑的桑拿房,一点点榨干他的理智,他记不清自己一瘸一拐地在这堪比广袤国土的鞋底走了多少遍,或许是几天,又或许只是几个小时,他无从得知。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自始至终都没回来看过她这只小小的“凡人”。直到几次轻微的震动传来,细碎的震颤里,竟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又掺着几分惶恐。

“小虫子,准备好出来献丑了吗?”靴口传来她的声音,像从天际落下。

“我敢肯定,被困在里面的这段时间,你一定找到新活计了吧!”

佐伊为自己的玩笑哈哈大笑,随即抬脚轻轻一踢,靴子猛地翻晃起来。这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的小动作,于彼得而言,却是整个世界的天翻地覆。

“哎呀,我还真忘了把你放哪只靴子里了,再说了,我也懒得找你这毫无价值的小不点。喏,我把路给你留好了——你只管爬出来就行。”

这位女巨人转身从壁橱里扒拉了几件衣服,一边翻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长发。

“我去洗澡了,等我回来,你最好已经爬出来了!当然,你也可以永远待在里面,我无所谓。”

为了强调威胁,她重重跺了跺脚,地面的震动让两只靴子都隆隆作响,彼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每一步落地,那堪比地震的震颤,混乱又强烈。直到远处的震动渐渐消散,彼得才猛地回过神——他必须行动了。至少,她给了他逃出生天的机会,他暗自想。他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身子拖向靴身的另一侧,那边的靴口透着明亮的阳光,还有一缕缕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彼得艰难地往前挪,可这靴筒的隧道,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步,又一步,耗费的时间远比他预想的要久。好在那束光就在眼前,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在这时,佐伊的脚步声再次传来,震得整个房间都跟着晃动,她,回来了。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狂风卷着雨点拍在窗玻璃上,水珠蜿蜒着向下滑落。佐伊洗过热水澡,裹着毛巾走进房间,瞥见地上的靴子还在原地,靴口处不见那抹小小的身影,嘴角倏地勾起一抹笑。

“看来你是真迷上这地方了,恶心的小东西。”

她抬脚轻轻一拨,靴子晃了晃。
“喂?里面有人吗?”

靴内瞬间天翻地覆。先是筒身的木板嘎嘎作响,彼得被震得摔在地上,好不容易迈出的几步全白搭了。紧接着,佐伊洪亮的嘲讽声从靴口灌进来,填满了整条狭窄的过道。这个半英寸的小人挣扎着爬起来,出口明明就近在咫尺,再走几步便能抵达,只需越过那段微斜的坡路,就能从靴筒踏入外面铺着灰色地毯的天地。

“总算出来了,磨磨蹭蹭的,花这么久?”

彼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微弱的声音,要么被佐伊无视,要么根本没入她的耳。她就站在那片“高地”上,身形巍峨,像一个无视所有现实的巨大存在,地板上的彼得,甚至很难将她与活生生、会呼吸的人类联系起来——唯有那张衬着乌黑长发的漂亮脸庞,还能看出几分熟悉。

佐伊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彼得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她光彩照人的身影,热水澡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大颗的水珠还沾在皮肤上,顺着线条滑落。女巨人抬脚,漫不经心地从他头顶跨过,彼得慌忙尴尬地转过头,才惊觉这道巨大的威胁,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她的巨脚落在身旁,地面在那难以承受的重量下剧烈震颤,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细碎的纤维,像一座座小小的孤岛。

“我记得有个旧鱼缸,倒能给你当窝。当然,你要是更想住我鞋里,也随你。”

她笑着,字字都戳着彼得的窘迫。

佐伊从地板那堆脏衣服里,扒拉出一件新运动衫和一条裤子,随手将浴巾扔在地上,后腰的肌肤毫无防备地露在彼得眼前。彼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她竟如此毫无顾忌,明明他还在这房间里。这份肆无忌惮里,藏着赤裸裸的轻视——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存在。

“对了,某人还欠我半套足部按摩呢。希望我这没用的小废物,还有点力气。”

彼得的手臂早已酸软无力,一想到要再重复那项可怕的活计,胃里就一阵翻涌。在靴子里待了这许久,他再清楚不过她的脚有多“庞大”,以他如今的体型,那双脚于他而言,更是被无限放大。从前十英寸半的脚掌,现在竟堪比二十倍高的石板,这份活计,怕是要费双倍甚至更多的力气。身形这般渺小,待在佐伊身边的每一刻,都满是煎熬。倘若不是落得这步田地,她交代的这些事,本都算不得什么。

纷乱的思绪突然被阴影打断,一双又大又纤长的手指骤然罩下来。彼得竟没察觉,那道巨大的影子早已像盘旋的飞艇,悄悄覆上头顶。佐伊微微弯腰,手指一夹,便将他从地毯上揪起,随手扔在堆满杂物的桌子上。

桌面中央摆着一台白色笔记本电脑,周围散落着皱巴巴的餐巾纸、空掉的能量饮料罐。彼得在凌乱的桌面上疼得滚了几圈,狠狠撞在一个黑色铝罐上——那罐子于他而言,竟像一座高耸的窄塔,旁边还倒着另一个皱瘪的罐子。他盯着变形的铝皮看了半晌,一想到要撼动这样的“巨塔”需要多大力量,心头的焦虑便越积越重。

“傻站着干什么?妈的——往后退点!想被碾成肉泥?”

地面再次隆隆震颤,佐伊坐在办公椅上,向后一靠,抬脚便搭上了桌子。她的长腿一晃而过,几秒后,双脚便重重搁在桌面,修长的腿轻易横跨过这片“高原”。彼得被那股压倒性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只觉这折磨仿佛永无止境,唯独在靴子里的那段时间,竟成了难得的喘息。

“快点,开始干活!这活可不轻松,我可没功夫陪你耗一整天。”

彼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那两座巍峨的“肉塔”,它们比桌上的能量饮料罐还要高出数倍,佐伊的脚,此刻已成了一百二十英尺高的庞然大物。他伸手按在粗糙的脚跟上,洗过澡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湿气,还好,汗水的恶臭大半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椰子沐浴露香,盖过了他早已习惯的异味。

“用点力!”佐伊低吼一声。

“你实在太小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说实话,以前还觉得有点恶心,现在倒觉得,犯得着跟你费功夫吗?”

彼得咬着牙加倍用力,掌心抵着她脚跟粗糙发干的皮肤反复推揉,沮丧地皱着眉——好在佐伊根本看不见脚下的细微动静,偌大的脚面,足够藏起他这一点身影。

“该死……她的脚掌……我怎么够得到啊?”他低声自语。此刻他望不见佐伊的脸,却能听见她直白的腹诽,声音在桌面上回荡,而他只能继续一下下揉着那结实的高跟部位。说来也算不巧,佐伊竟也发现了这问题——他实在太小了。

“可惜我没有给跳蚤爬的小梯子,不然你倒用得上。”

佐伊支着下巴琢磨,忽然开口:“嗯……有了。”

彼得正揉着,她的脚突然猛地抽开,他险些扑空摔倒。只见佐伊从桌上的杂物堆里抓起一个空杯子,倒扣过来,“砰”地搁在他面前,指尖一捏便把他拎起来,放在了杯底的平台上。

“这样总行了吧……”

女巨人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将结实的脚掌往前滑了滑,又把这高耸的脚微微弯出一个角度,让彼得刚好能够到她肉乎乎的掌心处。她两只脚底的大脚趾下方,都长着浅浅的老茧,那层厚实的角质摸起来糙硬又怪异。彼得再度铆足了劲,跟这块硬邦邦的肉茧较劲。

“聊胜于无吧。你就非得这么小吗?”

她纤细的脚趾随意蜷动了一下,带着水汽的细小飞沫溅了彼得一脸。她的指甲没涂指甲油,却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刚够从脚趾边缘微微翘出来。偶尔她的脚趾会突然弹动一下,震出的声响在彼得听来震耳欲聋,起初吓得他一哆嗦,次数多了,也只能慢慢习惯。佐伊渐渐对他这慢得像蜗牛的动作失了兴趣,掏出手机划拉起来,再也没多看一眼。

她低头刷着手机,偶尔会随意动一动脚,让彼得能勉强够到脚掌的不同部位。这活计干得格外漫长,堪比擦洗半辆挂车,而她的脚,比任何卡车都要庞大厚重。

终于,佐伊一言不发地抽走左脚,换上了右脚。彼得只能咬着牙,把刚才的过程重新来一遍。他用手掌擦过脚面上大片的纹路褶皱,几个小时的反复摩擦,让本就干裂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往日里根本察觉不到的皮肤纹路,此刻都成了布满死皮的粗糙沟壑,磨得他指尖生疼。

就在他埋头对付这第二只脚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晃动——佐伊心不在焉地伸了个腿,膝盖不经意撞在了倒扣的杯子上。彼得瞬间从这临时平台上摔了下去,她却浑然不觉,可这一摔,对彼得而言却是灭顶之灾。他下落时先撞在了坚硬的脚跟上,接着又狠狠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头痛得突突直跳。彼得撑着身子勉强站起来,却一时认不出周围的环境——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崎岖不平,视野里的距离也变得无比遥远。

“什么……”他怔怔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佐伊的脚依旧搁在桌面上,可新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眨眼,可眼前的真相却丝毫没有改变——他又变小了,小到了微观的地步。

佐伊的脸此刻仿佛在天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她的每一只脚,都以一种巍峨的姿态矗立在眼前,而他,不过是她脚边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她的双腿像挺拔的老橡树,直直地伸在桌面上,这全新的体型差距,带来了窒息的震撼。佐伊随意曲了曲右脚,桌面便跟着微微颤抖,她那硬邦邦的脚掌前后晃了晃,粗糙的鞋底蹭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滴带着水汽的大水珠从她的脚掌心滑下,顺着足弓的曲线越聚越大,最终砸在木质桌面上,“啪”地炸开。溅开的水珠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接着凝成一个个小水球,朝彼得滚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拼尽全力往旁边一躲,堪堪避开了这股“汹涌的洪水”。水珠滚过桌面边缘,滴落到下方的地毯上。劫后余生的彼得还没缓过神,便听见了佐伊不耐烦的声音。

“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只巨大的脚分开,声音低沉如雷鸣,全然没了往日的女声柔调。

“搞什么鬼?!”

佐伊猛地把腿往后一收,桌子被带得剧烈摇晃起来,彼得死死扒着桌面的纹路,才没被甩下去。

只听她低喝一声,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

佐伊猛地往前凑,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占满了彼得眼前的整片空间。

“老兄,我都快看不见你了——你怎么还在缩?我该拿你怎么办?再缩下去,你怕是要直接消失了。”

眼前的“山峦”轻轻眨了眨眼,彼得能感觉到她睫毛扇动带来的阵阵气流。他拼命朝这巨人哀求,她的庞大此刻只剩窒息的压迫,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女孩,只需一个粗心的动作,就能让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真没劲……现在连玩都玩不了了。”佐伊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耐。

“去你的!”彼得拼尽全力朝这朋克巨人嘶吼,“你疯了吗?快救我!!该死的!”

“你在说什么?”女神又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

“别丢下我!”彼得急切地挥手,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听不见——哇,也太小了点吧。”

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对着他吐了吐舌头,随即抬手,将掌心覆在桌面上。一根纤长的指甲径直朝他探来,彼得只看见一片苍白的皮肤压来,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他被死死夹在了她温热的指腹和坚硬的指甲缝之间,连带着几粒细碎的灰尘,一同被攥住。

“哎呀,放哪好呢?”巨人女孩扫了眼房间,“放桌上,指不定哪下就给碾没了。”

她空着的手猛地拉开壁橱门,里面堆着满架的衣服和运动鞋,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她扒拉出一个空鞋盒,盒子被压在壁橱深处,边角早已瘪塌变形。

“那就先凑活这吧,说不定明天你自己就变回去了,接着过你那糟心日子。”

她的目光飘忽着,语气漫不经心:“我可不想养个微生物。”

攥着他的手指骤然一松,彼得被狠狠弹进了这纸板做的牢笼里。佐伊毫不客气地把鞋盒推回壁橱,随手塞在摇摇晃晃的鞋架底下,堪堪卡着缝。

“反正你也爬不出去,盖子就不盖了。对你来说,我的公寓怕不是有一百英里大。”

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事态的失控,让她那股张扬的锐气也淡了几分。

“本来还能多玩几天的,你怎么就缩成这副鬼样子了?”

彼得放弃了沟通,反正他对自己的体型无能为力。缩在鞋盒里,他只能看见佐伊在壁橱口若隐若现的身影,渺小又无力。

“希望你明天能变大点,我还想带你去健身房呢。”

佐伊扯下身上的运动衫,随手扔进壁橱,衣服勾在衣架上,摇摇欲坠。这个苗条的女孩褪下外衣,随手套了件破旧的T恤,苍白的肌肤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而鞋盒里的彼得,瞬间脸色铁青——她真要带他去健身房?那他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自求多福,活到明天吧。”

佐伊转身,慢悠悠地走到床边躺下,留彼得一人在这巨大的鞋盒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每一步落地的震颤,直到她躺上床,周遭的晃动才终于停止,一切归于寂静,卧室的灯也“啪”地一声熄灭了。

一个小时过去,彼得依旧毫无睡意。一整天的折腾让他身心俱疲,可紧绷的神经却不让他合眼,壁橱里每一丝细微的吱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如今这微末的体型,让他面对任何一点动静都不堪一击,甚至还有些潜在的威胁,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一阵织物摩擦的沙沙声传来,这四分之一英寸的小人猛地抬头——佐伊刚才随手扔的运动衫,正从衣架上慢慢滑落。

“不,别这样……”他发出细若蚊蚋的哀求。

几秒钟后,重力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布料松脱,顺着鞋架滚了几圈,重重砸在地板上。彼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那堆乱糟糟的运动鞋旁发生了什么。起初,一切都静悄悄的,那摇摇晃晃的鞋架,也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又恢复了平静。

彼得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却瞥见架顶的一只黑色匡威——这只破旧的运动鞋,正摇摇欲坠地卡在顶层架子的边缘。

橡胶与塑料摩擦的脆响骤然响起,架板的塑料应声塌了一块。不过短短几秒,像一场慢动作的车祸,这沉重的庞然大物伴着巨响和剧烈的震颤,直直砸进了鞋盒里。

彼得被狠狠撞得在纸箱里滚了几圈,佐伊的这只匡威堪堪保持着平衡,翻倒在鞋盒中,张开的鞋口将这微观的小人整个吞了进去,倒扣在盒底。

他艰难地睁开眼,庆幸自己还活着,可周遭的黑暗更浓了,最糟糕的是,一股腐臭的异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包裹——他又被困住了。头顶的鞋垫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水,黏腻又刺鼻,而鞋子的重量,直接压塌了鞋盒的帆布挡板,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连一丝新鲜空气都透不进来。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遭这种罪?!”彼得绝望到了极点,只想一死了之,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好在体型又缩了些,在这狭窄幽深的鞋筒里,他尚且能勉强挪动。远处,鞋头的鞋面朝着脚趾的方向微微倾斜,因常年穿着,佐伊的脚早已让这双鞋严重变形,各处都陷着深浅不一的凹陷。

“去死吧!这个蠢女人!还有她那双又大又蠢的脚!!!”

他冲到鞋壁边,沮丧地抬脚猛踢,可他的力气,不过让帆布微微陷下去一点,转瞬便恢复原状。彼得踉跄着后退,却被脚边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绊倒,摔在鞋垫上。

“嗯?”

那是从鞋垫上脱落的一团棉绒,彼得怔怔地盯着,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他伸手戳了戳这团毛茸茸的东西,指尖触到一片湿黏,慌忙缩回手。这巨大的“洞穴”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棉绒,有的大如巨石,有的小如弹珠,可最致命的问题依旧存在——没有出路。

他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地,熬过这漫漫长夜。

“笑死人了!你居然在我运动鞋里待了一整晚?!”佐伊大笑着,纤长的手指捏住彼得——他的体型虽稍稍恢复到一英寸高,可在这位女巨人面前,依旧渺小得可怜。彼得在匡威鞋那压抑的空间里几乎没合过眼,昨夜的煎熬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所幸这一夜的喘息,让他那怪病稍稍好转了些。

“我现在能回家了吧?!你之前说过——”彼得急切地开口。

“抱歉,我可不记得跟一只小虫子做过什么承诺。”

巨人女孩眯起眼,指尖又捻弄起发梢,力道重得揪起几缕发丝。

“他妈的放开我!!!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佐伊突然用力收紧手指,彼得瞬间喘不上气,整个人从她指尖垂落,离地面足有数百英尺,悬空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先安分点。我看你有时候总忘了自己的位置。你该庆幸,我还肯让你开口说话——想再回鞋盒里待着?”

“求求你,女神!!别再说了!!!”

“这招百试百灵!”佐伊低笑出声,“我只要一提我的运动鞋,你就乖得很。真有那么可怕?”

她瞥了眼被扔在一旁的匡威,嘴角的笑意更浓。

“哈!大概是因为你又小又没用吧。我的一只匡威,对你来说怕是比豪宅还大,对吧?我都快替你可怜了——哈哈哈!”

彼得闷声嘟囔着,满心的挫败感,可她说的却是实话。倘若真要比,豪宅在她那双巨大的橡胶“怪物”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噢,别愁眉苦脸的。我们今天还有好玩的事要做,去健身房,忘了?”

佐伊捏着彼得走出卧室,进了客厅,从角落拖出一个黑色运动包,扯开拉链时,尼龙布发出刺啦的刺耳声响,袋口像个漆黑的深坑,里面塞着零食、鞋子、衣服,乱糟糟堆成一团。

“看!里面够宽敞吧?要是我是你,就离袜子远点,我可有阵子没洗了。”佐伊咯咯直笑,她清楚,彼得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彼得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被她随手塞进了尼龙包。包里,一堆磨得起球的脏袜子像巍峨的纪念碑立着,皱巴巴的脏衬衫团在角落。佐伊拉上拉链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袋内陷入一片漆黑。当她站起身把包甩到肩上时,包里的一切猛地颠簸起来,散落的面包屑四处弹飞,砸在彼得身上,有的竟像篮球般大,撞得他生疼。

果不其然,包里堆得不稳的衣物受重力牵扯开始滑动,一件超大号T恤从堆上滑落,在包底摊开,衣角恰好缠住了想趁机躲远的彼得。湿重的布料裹住他,几乎让他窒息,拼尽全力才从布料里挣脱出来。封闭的空间里,满是佐伊身上那股浓烈的体味,呛得他头晕。

佐伊迎着寒意快步走在路上,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拐过一栋破旧建筑的拐角,健身房便出现在眼前。因为时间尚早,里面已是人来人往。佐伊挤过大门,径直走向更衣室,头顶的荧光灯投下冷白的光,让整个房间透着冰冷的工业感,光滑的蓝色储物柜一字排开在墙上。

到储物柜前时,彼得早已被晃得头晕目眩,她又快又重的脚步,让这段路程成了一场颠簸的折磨。佐伊猛地拉开一个储物柜,先从包里翻出运动服扔进去,再把包塞进去,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彼得猝不及防,脸朝下狠狠摔进一堆运动袜里。这堆袜子比几分钟前那件T恤还要糟糕,粗糙的布料磨得他皮肤生疼,黏腻的污垢沾了他一身。

“该死!糟透了!!还能更倒霉点吗?!”彼得咒骂着,连带着恨上了她那双破鞋子,“这女人到底多久没洗袜子了?”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恶心,彼得才发现,那个蛮横的女巨人已经不见了,佐伊的巨大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个一英寸的小人屏息细听了几秒,确认外面没动静,便借着袜子堆的支撑,奋力往黑暗的袋口爬去。这并非最优选择,可袜子堆就挨着拉链,是离出口最近的地方。他一边往前推,一边钻进柔软又潮湿的布料里,被反复揉搓的旧棉料,堪堪能支撑住他微末的体重。

翻过拉链边缘的瞬间,彼得纵身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储物柜的门竟没锁牢,留了道缝,而那个抓着他的人也不在。这两英寸宽的缝隙,对他来说已是足够逃生的通道。

彼得不敢耽搁,立刻往储物柜边缘跑,可刚到边上,便僵住了——储物柜太高了。他从边缘往下望,正好看见佐伊脱下脚上的黑色耐克运动鞋,放在下方的地面上。这根本不是理想的着陆点,他再也不想重温被困在她鞋子里的滋味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储物柜与地面的距离,他说不清具体有多高,却足以让他怀疑自己的决定。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选择,彼得咬着牙挪到边缘——只要有一丝自由的可能,他便敢赌。他从冰冷的蓝色金属台纵身跃下,目光死死锁定那只耐克鞋。身体腾空的瞬间,距离被无限放大,更衣室里其他女人的交谈声像沉闷的雷声在耳边轰鸣,成了他这场生死一跃的背景音。彼得拼命校准着陆时机,想借着翻滚缓冲撞击的力道。

砰!

鞋内的衬垫远比预想的单薄,这一跤摔得彼得五脏俱裂。他在鞋里滚了好几圈,径直滑进这只满是污垢的耐克深处,一番挣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头晕目眩中,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那怪病竟又卷土重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该死——别在这时候!!!疼——疼死了!”

彼得挣扎着在湿透的鞋垫上爬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形正一寸寸缩小,原本的逃生路,因运动鞋在视野里不断扩大而愈发艰难。二十英尺的鞋垫,转眼成了四百英尺、八百英尺,没多久,这双鞋竟仿佛延伸出四分之一英里远。鞋垫上湿黏的纤维,成了没膝的野草;佐伊留下的脚印凹陷,像麦田怪圈般遍布各处,深不见底。

他冲到最近的鞋壁边,沮丧地挥拳猛砸,抬头望向那堵构成牢笼的帆布高墙,徒劳地嘶吼求救。从鞋里望去,鞋口的天花板仿佛在几英里之外,他怕是缩到了有史以来最小的模样。很快,一阵陌生的震颤缓缓靠近,彼得心头一紧——出事了。鞋口内侧的反光尺码标上,黑墨印着巨大的数字39,这绝不是佐伊的鞋。

佐伊的脚步总是又沉又长,可这脚步声却又快又碎,听得彼得寒毛直竖。他竟困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耐克鞋里,而鞋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佐伊的身影就站在旁边的储物柜旁,浅棕色的头发在远处晃动,彼得死死盯着,盼着她转身,可她却只是戴着耳机低头讲电话,声音隔着距离传来,模糊又遥远。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佐伊套上灰色运动衫,终于转过身。而另一边,一个有着巧克力色眼眸的女人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耐克鞋,她一步步走近,整只鞋子都跟着剧烈震颤。她不如佐伊那般高大,可在鞋里这微末的彼得眼中,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巨人。

看着这张陌生的巨脸,彼得只剩满心绝望,身体的疲惫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撑着往前挪,手臂徒劳地挥舞,盼着奇迹出现。回应他的,却是女人低低的咕哝声,她伸手将鞋子拉得更近,一团沾着棉绒的黑色“墙”在头顶缓缓压下。她的脚趾微微弯曲,鞋底的污垢簌簌掉进鞋里,彼得拼命往后爬,却只能惊恐地看着这只巨大的脚,缓缓探进这狭窄的空间。她的脚虽比佐伊的小,可以彼得如今的尺寸,根本毫无区别,依旧是堪比高楼的存在。

鞋内的光线一点点被吞噬,彼得被封进了新的地狱。湿冷的鞋壁摩擦着他的皮肤,那只裹着袜子的大脚,一寸寸沿着鞋垫滑进来,在这潮湿的牢笼里越陷越深。那股泰山压顶般的重量,让彼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浓重的脚臭混着汗味,几乎要将他窒息。

这位名叫凯特的女人系好鞋带,抬脚迈出第一步,磨损的鞋垫纤维狠狠刮过彼得的脸。她的脚在鞋里轻轻调整姿势,巨大的脚掌压在软垫上,几乎要将彼得碾成肉泥。当鞋子被抬离地面的瞬间,彼得竟有了短暂的失重感,胸口的压力稍稍缓解,可下一秒,鞋子便像火箭般向前冲去,橡胶鞋底狠狠砸在地面,冲击力剧烈又炸裂,震得彼得眼前发黑。

“哦,凯特。”

一道低沉的声音穿透橡胶鞋壁,是佐伊。

“佐伊,怎么了?”凯特的声音就在头顶。

“你看到有东西从我的储物柜掉出来吗?我忘锁门了。”

“抱歉,我没注意。”

凯特站着没动,彼得却已痛苦到极致,巨大的重量让粗厚的袜子死死贴在他脸上,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走,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汗珠。她的脚趾微微舒展,在彼得身上拱出一点空隙,可每一次脚掌压平,一层厚厚的棉袜便会狠狠砸在他脸上,后背早已被湿透的鞋垫浸得冰冷。几秒钟的时间,彼得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汗水里,他忽然发觉,佐伊以往的折磨,竟已是手下留情,而落在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巨人手里,才是真正的致命。

这个叫凯特的女人,随时可能把他误杀,他于她而言,不过是脚趾下一粒无关紧要的棉绒。佐伊又问了些什么,彼得已听不清,凯特开始有些烦躁,她的脚在鞋里蹭着瓷砖,脚趾狠狠碾着地板,像掐灭香烟一般。彼得被甩到鞋头的脚趾缝里,下一秒,凯特的大脚趾便狠狠压下来,将他钉在了鞋垫上。

压力呈指数级飙升,大脚趾反复在他身上碾磨,仿佛要将他揉成粉末。万幸这双旧鞋的鞋垫还有些弹性,才让他免于粉身碎骨。彼得拼命哀求,只想从这地狱里挣脱,而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光线骤然洒满了这潮湿的空间,凯特和佐伊说话时,竟把耐克鞋从脚上脱了下来,拎在手里。

起初只是鞋跟离地,很快整只鞋子便松脱开来,“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彼得被震得在鞋里弹了好几下,他死死抱住头,朝着光亮的方向拼命爬。以他如今微末的体型,这短短一段路,竟走了许久。终于,他从脚趾缝的深处爬了出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慌忙避开鞋里那些露出黄色泡沫的破损处。离自由只剩几码远,鞋口的边缘缓缓向下倾斜,片刻后,彼得便落在了冰冷光滑的混凝土地面上。

他回头望向凯特,视线被船一般巨大的运动鞋挡住了大半,悬殊的体型让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他说不清她有多高,只觉得她的身躯仿佛延伸了好几英里。而在更远处,一双熟悉的鞋子映入眼帘——是佐伊。她穿着那双黑色匡威,站在凯特对面,鞋面上沾着厚厚的污垢,仿佛从几英里外的泥地走来。彼得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体型的差距,佐伊竟比本就高大的凯特还要高出一截,单是她的匡威,按尺寸算都堪比巨轮,怕是连窄一点的运河都无法通过。

地面突然传来震颤,凯特抬脚把耐克鞋踢正,彼得慌忙缩在地上,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凯特弯腰,将脚重新滑进那只鞋里,橡胶与地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她拖着脚挪了几步,鞋子竟与彼得平齐。她最轻微的一个动作,都能引发一场小小的地震。彼得贴着橡胶鞋底的缝隙往前爬,厚厚的鞋底立在两侧,布满划痕与凹痕,他毫无计划,却清楚地知道,站在巨人脚下,就是自寻死路。这是最残酷的提醒:他拼尽全力走出的数千步,在巨人的一个动作下,便会被轻易覆盖。

他贴着鞋底慢慢挪,万幸没有被发现。彼得再次抬头确认佐伊的注意力在别处,便猛地左转,朝着储物柜的方向狂奔。佐伊的匡威在背景中静静立着,橡胶在自身的重量下微微作响,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水渍,汗湿的袜印与淋浴的水滴混在一起,湿滑一片。

可他还没跑到储物柜一半,便被一阵骚动吸引了注意力。凯特说着话转身离开,脚步重重砸在地面,而佐伊,竟朝着储物柜的方向走来了。她那双更大的匡威,脚步声也愈发震耳,每一步缓慢而沉重的落下,都像一场小型灾难,距离在飞速拉近,她的影子,瞬间吞没了彼得。

彼得拼命想跑,可身体早已筋疲力尽,佐伊的身形太过巨大,他根本无处可躲。一双沾满污垢的匡威缓缓抬起,遮天蔽日,红棕色的橡胶吞噬了整片天空。那鞋底太过庞大,彼得竟僵在原地,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命运,已然注定。鞋底的纹路因常年穿着磨平了大半,坠落的瞬间,彼得看清了更多细节——纹路的缝隙里,竟还卡着些被碾死的小虫子的残骸。在黑暗彻底将他吞噬的前一秒,彼得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他这微末的身影,终究消失在巨人脚下的尘埃与残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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